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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起人生一杯茶
■ 周英才
烟戒得、酒戒得,就是茶戒不得。对于我,茶在“开门七件事”中尤为重要,不能一日无此君,那是几十年人生修成的“正果”。
有道是“山中有好水、平地有好花”。武功山的泉水清沏甜美,没有污染,成了远近闻名的优质矿泉。然而,我们老家人却素来不饮生水,也不愿喝开水,一年四秀都要喝顶罐烧的、瓦壶泡的“熟茶”。
我家菜园里有几株老茶叶树,据说是祖母的婆婆种的,茶叶树就像她老人家的手指一样弯曲、苍老、粗糙。不知是树龄太老还是营养不良,即使是风调雨顺的年份,也长不出多少新枝新叶来。每年清明、谷雨摘两茬,也只能炒出一、两斤“家茶”来。
“家茶”粗糙,颜色乌黑,泡出的茶水就像下足了酱油的面汤。祖母把它当成宝贝似的装进一只青花瓷缸里藏起来,要到逢年过节或来了贵客,才会撮一点出来泡茶待客,还要表白一番这是她亲手炒制的,劝你多添一碗水。而自家每天用顶罐烧的“熟茶”其实就没有真正的茶叶,都是上春从山上采摘的株树或毛栗树嫩叶炒干后充当的。“立夏”过后,又从山上砍来山楂树枝条,连枝带叶切成碎片,晒干后便成了家里大半年的“茶叶”,泡出来的“熟茶”红橙橙,颜色倒也好看,但没有半点茶味。母亲却说,山楂茶比真茶叶还好,夏天喝了糟米化食,尤其是细伢子喝了还不患疳积。其实,那年月农村人还讲究什么茶叶,口渴了,筛两炉碗,咕嘟咕嘟,牛饮一阵,解渴了事。
进了学校门,又进了机关 门,再也喝不到老家的“熟茶”了,一直喝白开水。后来,响应“最高指示”的号召,成了“五七”战士,下放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的房东丁叔,约莫50来岁年纪,其尊容有点像演济公和尚的严顺开。这小老头也爱喝茶,每当供销社来了那种5、6毛钱一斤的下脚叶子,他一买就是好几斤。只要有茶喝他就高兴,一高兴就会来两句“三角班”,什么《刘海砍樵》啦、《吴公子嫖燕》啦,他都会唱,是农村里难得一见的乐天派。
丁叔无儿无女,老俩口冷冷冰冰过日子。老头子就怕寂寞,他从山上挖来很多柴蔸,晒干后当烤火柴,只要有人来他家烤火谈天,他就特别的高兴,地炉火烧得旺旺的,切好生烟装给你,泡好浓茶端给你,坐下来陪你聊天。几位爱串门的老邻居总是聚集在他家里,坐到深更半夜,慢慢地呷着茶,咝咝地抽着烟,其神态比住进了星级宾馆还要惬意,你一套,我一套,海阔天空,没完没了,添枝加叶,故弄玄虚地讲述着他们所见所闻所经历的故事。讲到忘形处,就连自己年轻时翻墙打门的“勾脚”之事也会主动“曝光”。
我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每天晚上无聊地与他们一起烤火、喝茶,听故事。尽管茶是苦涩的,故事是粗俗而重复的,在精神与物资极其匮乏的年月,这种半无奈、半麻木的享受,有时也能填补一下心灵上的某些空虚。
喝茶喝出点味来了,也喝出点瘾来了。随着生活水平的改善,喝茶也像模像样了,白天上班要泡一大杯,下班回家要沏一小壶,甚至下乡也要带上那个茶杯,而且开始讲究茶叶的产地、牌子、等级、真假了。这些年,诸如狗牯脑、铁观音、乌龙茶、碧螺春之类也喝过,虽谈不上文人墨客们所侃的那种品味,但也能分辨出茶叶的优劣和特色来。我的朋友胡十娘子知道我爱喝茶,出差杭州时,特地给我买了一盒高档龙井,还标榜说是当年周总理、陈老总爱喝的那种,喝过之后,果然非同寻常,特别是喝到第二碗、第三碗水时,不仅来劲,还感到有点微甜。甜是一种情结,这当中也许就是品味的境界了吧。
喝茶喝到这个份上,心里真是明白得很。茶有沁香甘冽淡雅惬意之享受,也有苦涩咂舌被动兴奋之冷峻,它不正与人们的生活经历很相似么。朋友相聚,茶杯一端,不必谈青山不老呀绿水长存,也不必说忘不了你呀一定记得你,人生的甜酸苦辣,真诚美好,都可溶入这小小的茶杯之中。
端起人生一杯茶,甜香苦涩也要喝。因为甜香苦涩都是味呀,我想,有味的日子总比没味的日子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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