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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彭文应的最后五年
彭志一
1957年初夏时,我是北京钢铁学院机械系一年级学生。上课之余,打篮球、游泳、长跑、郊游、看电影,……我的生活,既充实又快乐。 对于身边所发生的将要影响家庭和国家命运的大事:从帮助党整风开始,继而转向的反/右/派斗争,并不十分关心。 直到6月下旬,上海的《解放日报》刊登了我爸爸“彭文应有严重反/党言行,民盟上海市委机关盟员予以揭发”的文章,且被《人民日报》转载。 我看到后感到十分震惊,但转而一想,我爸一辈子干革命,反对国民党反动派,一贯拥护共/产/党,不可能反/党/反/社/会/主/义,即使有些缺点错误,只要正确对待,接受批评,改正错误也就行了。 我绝没想到,随着反/右/派斗争愈演愈激烈,对我父亲的批判,也越来越升级。 他被说成是“章罗联盟”在上海的骨干右/派/分/子。 从此,我由一个引以自豪的革命后代变成了大/右/派子女。 短短的五年,我家死了三个人(妈妈、弟弟、爸爸),遭受了家破人亡的巨变。
由于反/右的关系,学校宣布不放暑假。 7月19日,上海的《解放日报》在醒目的地位刊登了张春桥(化名“常孰” )的文章《质问彭文应》。 这篇文章按“有罪推定”(先定结论后找证椐)的方法给我爸定了“罪”。 同日,我收到上海家里来的一封急电,上面只有四个字“母亡,速归”,真是晴天霹雳! 当我和在清华大学建筑系读二年级的姐姐燕妮迅速乘火车于21日赶回上海时,己经赶不上和亲爱的妈妈告别-----因天气炎热,她已经大殓了,棺盖己钉上。 进得家门只听见外婆和四个弟妹的一片哭声。 重丧的日子里,却见不到爸爸的踪影。 原来,他每天都要去民盟机关接受批/判/斗/争。 7月19日的那一天,当妈妈看到报纸,看到张春桥的文章,受不了对爸的批判逐步升级的压力,血压升高,心脏病复发,在第六医院急诊室命悬一线,临终时多么希望见到自己的丈夫一面。 当时爸爸也正在文化广场接受批判,不许接报急电话,更不让请假。 44岁的妈妈没有盼到见爸爸最后一面,在“文应”、“文应”的悲咽声中去世! 家里只剩下60多岁的小脚外婆和15岁的弟弟,12岁,10岁, 8岁的三个妹妹。 老天有眼,恶有恶报,坏事做尽的野心家阴谋家张春桥,20多年后,身系囹圄且患绝症,在亿万人民的唾骂声中死去,永远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回想一年前,1956年夏天,我考上了北京钢铁学院,爸爸妈妈都非常高兴。 妈妈拿出银行存摺,叫我代她去取钱。 之后,爸爸陪我去买御寒的短皮大衣、围巾和帽子,妈妈陪我去中百公司买新手表、皮箱和日用品。 晚上,爸爸召集全家围坐在一起开“茶话会”。 桌子上放着糖果、点心、水果----这是我家传统的教育孩子的方式。 爸爸给我们讲国家大事,青年人的理想和前途。 讲述他13岁时,考取清华,背着背包,撑着雨伞,和比他大2岁的王造时伯伯一起,走出安福小山村到北京上学的事, 讲他在美国留学时如何刻苦学习,归国后直到解放前如何不畏艰险,从事反蒋拥共爱国民主运动。… 鼓励我一定要好好学习,新中国正在建设,将来大有可为,前途无量…。 妈妈则再三叮咛,北方天冷,要多穿衣服,注意营养,吃饱吃好,注意个人卫生,常常给家里写信,等等等等。我不停地点头,可是小妹妹们已经听得不耐烦,抢着糖果往嘴里塞,还不时要在爸妈面前撒娇,相互告状。 如今,想起当时的欢乐气氛,已经一去不复返,令人十分伤感,不禁潸然泪下。
在暑假余下的日子里,我和姐姐为了搞清爸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们走访了民盟市委和市委统战部,听听有关领导的意见,并列席了批判爸爸的会议。 有关领导都希望我们划清界限,站在党和人民的立场,帮助爸爸提高认识、端正态度以便“低头认罪”。 我们也和爸爸进行了几次长谈。 爸爸正值丧妻之痛,又被罗织了一大堆罪名,真所谓黑云压城,心情十分压抑、痛苦。 但他对我们坦露心声:“从五/次/围/剿时开始,我就开始拥护中国共产党,几十年中没有做过一件反党的事情。相反,我总是为党为人民做事。” “在江西抗战时,国民/党要//杀/共/产/党,我反对。 一次会议上国民党反动军官拔枪威胁,险遭不测 。 后来在吉安周总理也来看过我 。因此我认为我没有反党。” 几十年革命人生,历尽许多艰险,都是为了给社会主义添砖加瓦,现在一下子被说成是一个挖社会主义墙脚的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人,他怎么能接受? 我也越听越觉得他没错。 可是当时铺天盖地的批判文章,都和张春桥唱一个调, 都说彭文应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不容你去分辩,也不容你去思考。 当时18岁的我和姐姐,也只能带着许多疑问和困惑, 告别了极度孤立的爸爸和弟妹们回到学校去继续学习了。 我身在北京,心中却时时在想念我的爸爸和家人,凡有寒暑假,我尽量回家看望他们。
上海民盟市委和市人代会曾专门为爸爸召开过大小会议数十次,对他进行批判、帮助、教育。 由于他秉性刚直,是非分明,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观点,不肯违心地把不实之词往自己头上套,不写检讨书,只写事实与观点,不肯“低头认罪”。 1957年8月31日,在上海市二届二次人代会上,爸爸在会上“发言”说: “一个社会里可以有三种人。第一种人是不满意这个社会这个国家。 这种人只看到缺点,看不到成绩。 第二种人是很满意这个社会这个国家,愿意拥护它,保卫它。 这种人看到了成绩,但忽略了缺点,或者还没有采取办法来消灭缺点。 第三种人是热爱这个社会这个国家,看到了它的成绩,同时也看到了还存在着的缺点和问题。 为了使这个社会这个国家更加美满,更加巩固,更加向前发展,人民生活得更加繁荣,更加幸福,他不满足于现状 ,他想到未来,他不愿意成绩旁边还有缺点。他不只注意缺点,更一天到晚用尽心思,采取办法,来改进工作,消灭缺点。 一部人类进步的历史就是由这一种人创造出来的。…” 爸爸以自己为“第三种人”而自喻。 这不是右/派/分/子的交代检讨,而是在发布一个爱国知识分子、党的诤友的“宣言”。 在当时极左路线的气氛中,他遭到了与会人士的“炮轰”,他的“顽抗”大大激怒了当局,他的“右派罪行”和顽抗的态度上了报纸的头版头条。 据不完全统计,1/9/5/7/年反/右/派/斗争期间,全国各类报刊有关批判彭文应的专题文章和报道达六十余篇之多,其中刊登在头版的就有16篇。不难看出围攻的‘火力’之凶猛! 为此他和家庭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1958年,爸爸被正式(以书面下达文件方式)戴上右/派/分/子帽子。 他受到了最严厉的处分:撤消盟内外一切职务,留盟察看,断绝一切生活来源,监督劳动。 此后, 家里生活日显拮椐。 所住南昌路55号的花园洋房,每月八十多元的房租,已无法交付。 被勒令补交了两千多元房租后,扫地出门,全家被迫挤住在重庆南路太仓坊一间15平米的斗室中。 那间房子的后间是一6平米的小卫生间,弟弟只能在卫生间搭床睡觉,爸爸也只能在附近的朋友家借宿。假期里我和姐姐如回沪则只能打地铺睡觉。
妈妈早逝,爸爸又经常被叫去接受批判或参加下乡劳动,弟妹们得不到应有的照顾,他们在学校、里弄还要受到歧视与羞辱。 他们对环境的改变难以适应,对爸爸很不理解,因而产生怨恨, 他们的性格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扭曲,家里经常发生吵闹,生活很不安定。十三四岁正值花季的大妹被迫勉强当家。 爸爸为此十分苦恼,但又无计可施。
当时民盟和统战部的干部经常上门来“劝降”。 发现以上情况后,有一位统战干部说:你只要写上几十个字的检查,认个错,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王造时伯伯摘帽后也来规劝过他。 二妹薇薇曾跪倒在爸爸面前,求他“为了儿女,为了能生活下去,你就承认一下吧。” 可是,在原则问题上,爸爸内心信念十分坚定。 他坚持:“我是你们的朋友,你们把我当敌人,我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我没有错!” 他对王伯伯说:“做人应该是内外一致,心口如一。” “经济和家庭实在越来越困难,特别是小孩,对家庭前途很悲观,无法加以管教。 但是不应该从个人利害得失来对待政治上的是非问题,这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问题。” 他决不违心吐一言,写一字。 别人可以往他身上泼脏水,他始终保持自己的尊严,有机会就阐明自已一贯的立场、观点,讷讷地为自已辩护。 因此,他被冠以所谓的‘顽固不化’的右/派/分子,‘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人。 1960年前后,许多检讨过关的人都先后摘去了右/派/帽/子,得到安排。 而我爸爸一直到1978年4月,中共中央发文摘去全部/右/派/分/子帽子的时候,他才被摘去帽子。 但这时,他已去世16年了。
上海民盟市委组织处的吴南同志当时负责联系我爸爸,因他常来我们家,与爸爸和我们子女都谈得来。 他对爸爸思想上生活上都很关心,通过他的联系,帮助我们解决过一些问题。 爸爸去世后他亦常来我家看望。 民盟市委每月还给予我三个尚在求学的妹妹生活补助费25元,直到1966年文革开始后才停发。 我和家人很感谢吴南同志和民盟组织对爸爸和我们子女始终如一的关心。 我在1987年经他和陆诒同志介绍参加了民盟组织,我和他成为很谈得来的“忘年交”。 由于民盟组织的关心培养和盟员同志的信任,我曾担任民盟上海电气(集团)总公司委员会主任委员,1997年10月被选为盟员代表赴北京光荣地出席了民盟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 我将继承父辈们光荣的革命传统,为祖国和人民贡献自已的力量。
1960年秋天,我姐姐燕妮即将从清华大学毕业,爸爸欣然提笔,为她写下一段题词:
“ 明白世界上的道理,
使自己天天有进步,
达到最好的境地,
为祖国和人类
不断作出有益的贡献。
父亲 1960-9-12 ”
这是我们目前所存的爸爸对我们子女的最后赠言。 我姐响应党的号召,清华大学毕业后,志愿到祖国最艰苦的大西北去工作,分配到了边远的宁夏银川设计院。
爸爸早在美国求学期间,就喜欢动脑筋,思索一些科技发明,比如空中火车、空中汽车、改良服装等等。 解放前后,他曾在各种场合,以不同的方式提出过不少的合理建议。如:提倡多吃粗粮、糙米,以利于健康;提倡吃饭时采用分食制或使用公筷,防止传染疾病;建议增辟公园和绿化场地,取消公园收费;加强城市粪便管理,废除使用木马桶;提倡节制生育,控制人口增长过快;… 1956年他出差北京时陈毅副总理请他吃饭,他提到自已想设计一种两面可穿的裤子,可以延长使用寿命,又省钱又节约布料。陈老总听后高兴地说:你发明出来,我来签字。… 当时,爸爸虽身处逆境,但他仍在家不断地搞科技发明,画设计图,如“钩搭砖”,“列车船”,“保温饭盒”等等。 他去参观各种展览会,到处去提合理化建议。 1958年下半年,上海许多市级“右/派/分/子”被集中到郊区颛桥劳动,他也奉命参加。 但他申明:“如果是义务劳动,我是乐於参加的。” 意即我下乡不是以右/派/分/子身份去劳动改造的。 到了乡下,他劳动之余还对农业生产和农具改良提了不少意见。
1958年7月,他致信周总理和陈毅副总理,申请“以个人名义志愿前往中东或北非参加反帝斗争中任何适宜于我担任的工作。…我熟悉英语,并学过法语德语,身体健康无问题。…” 为国为民之心,跃然纸上。 他天真地认为,政治上不能发挥作用了,还可以用科技发明创造或其它方式来报效祖国,服务人民。可是在那阶/级/斗/争压倒一切的年代,头上戴着一顶“右/派/分/子”的帽子,注定只能到处碰壁,报国无门。
1961年,我从北京钢铁学院毕业。主动填报了回上海工作的志愿,因我需要照顾爸爸和弟弟妹妹。 校方满足了我的要求,我回到了他们身边。 我的回来,让心力交瘁的爸爸多少得到一些安慰。 至少家里有什么事也可以有个帮手了。 弟弟妹妹们也很开心,他们很爱我,至今我们仍有深深的手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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