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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5-16 12:4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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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 毫无疑问, 彭文应虽然不是GC党员, 但却是GCD的朋友, 这在他与国民党的敌对关系上也可以证实这一点。但是反右时正是要把过去的朋友变化成现在的敌人, 这可能也是一种政治上的需要吧?
现在不妨把时间回溯到一九四丸年的五月分之前, 当时上海还在国民党统治之下。让我们来看看彭文应当时遇到了什么。
一九四九年的四月底五月初的某日, 夜色笼罩之下, 在霞飞路(今淮海中路)的申江医院里突然闯进一群身穿黑岜色服装的不速之客。
院长刘之纲正要发问, 便被这群人逮捕。他很幸运, 没被处死。,他后来担任江西省的卫生厅长。
这群黑衣人到处搜查, 似在找什么人。在顶楼, 有一个黑影跑到窗口, 爬出去爬到了屋顶, 借着夜色的掩护, 悄悄匍伏着。
此人原来没病, 只是装病躲在医院里,。他就是彭文应。
彭文应当时是中国民主同盟上海地下市支部主任委员, 在国民党的黑名单上有他的名字。自—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七日起, 民主同盟已被国民党宣布为“非法团体”。一九四九年四月底, 上海警备区司令汤恩伯下达密令:“不择任何手段,立即逮捕史良、彭文应。”身为民盟华东执行部主任委员的史良, 和丈夫陆殿东一起躲入亲戚家, 而彭文应则匿入江西老乡刘之纲开设的医院中。
搜查者在病房里查到了彭文应睡的那张床, 模模被窩还是热的, 可是人却找不到。在床头柜里搜出一个公文包, 里面有彭文应的印章和两万美元的存折, 当即没收。
搜查者在医院里上上下下折腾了一夜, 也没找到彭文应。他们哪里想得到彭文应就躲在屋顶上。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 屋顶上已无法久耽, 彭文应便又悄然地爬入医院隔壁的一家时装店。在店主的帮助下, 穿上长衫离店而去, 终于脱离了险境。
便衣警察没有在医院里抓到彭文应, 便一窩蜂似的涌向彭文应的家。彭文应的家在上海虹口区宝安路二十五弄五号。 当时彭妻邓世容刚生下最小的女儿不久, 还躺在床上做月子。因此便衣们便抓走了彭妻的三姨邓世琳和小车司机。临走, 把彭文应的那辆黑色小轿车也开走充公。 彭妻邓世容在月子里受了惊吓, 从此落下病根。
三姨邓世琳后来回忆当时的情况: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日, 有十几个特务来抓世容, 追问彭文应在哪里? 我说‘世容刚生小孩, 在做月子, 我管事!’特务们就把我和小车司机带走。
“晚上十一点, 他们用吉普车把我押到警备司令部第二大队, 马上审问我:‘彭文应到哪里去了? 你知道有谁到过你们家?’我都回笞说不知。
“他们见我不讲, 先好言相劝:‘你有孩子, 老老实实讲, 会放你出去的。’我不说话。他们把我拖到受刑室, 里面有老虎凳、电椅等, 问我‘你看见了吗? 你不讲的话, 就要你尝尝这些刑罚了, 再不讲就要把你枪斃!’
“我还是不讲, 他们就给我上刑, 先把我上衣剥光后绑在柱上, 再用皮鞭狠抽。一边抽, 一边问:‘你讲不讲? 你是不是同党?’……
“我还是不讲。他们把我从柱子上放下来, 让我穿上衣服, 继续对我用刑,这次换了另外一种刑罚: 让我每只手的手指间夹一颗子弹, 一只手四颗, 再用布绑紧, 我感到钻心钻肺般痛, 就晕了过去。十个手指肿得好粗, 后来又溃烂了几个月, 经过不断医治, 至今手指关节还经常疼痛。
“他们用冷水将我浇醒, 问我讲不讲? 我还是不讲。
“特务们对我说:‘今天你不讲, 明天再提审! 看你到底讲不讲。’这时,已是凌晨三四点钟了。
“他们把我的戒指和裤带都收去了, 生怕我自杀。
“我被送入一间牢房, 里面已关了二十多人, 只有我一个是女的, 睡在木板上。
“同牢的人, 其中有的被灌过辣椒水, 烧过香烟头。当他们得知我没有招供时, 便说:‘明天你也不要招。你一个也不能讲, 讲一个便会有十个。’
“我关在里面, 听说有十几个人被装在麻袋里活埋, 其中有黄炎培的儿子黄兢武, 他也是民盟的。
“我每天哭, 绝食, 又生病, 眼看再关下去就会死在里面。我家里找了两个保人, 保我出来看病。这两个保人认识警备司令部里的一个什么队长。
“特务对我说:‘保你出去是看病, 不是放你。两个星期后你还得进来。’
“我运气好, 在我出来后的第六天, 上海解放了……。”
三姨受彭文应牵连, 在狱中吃尽苦头。彭文应若被抓住,如不投降, 他的命运将会和黄兢武一样。若是彭妻邓世容不是坐月子, 则也会被捕、坐牢、受刑, 生死难料。
那天, 彭文应能急中生智, 从屋顶上逃出申江医院, 可说是虎口佘生。
逃是逃出来了, 却面临向何处去的难题。虽然他在上海的交际甚广, 但这些关系别人都知道, 如好友王造时和孙大雨, 以及一些亲戚家, 国民党特务难道不知? 恐怕早已在那里守株待兔, 就等他去自投罗网。因此说, 这些地方都去不得。
他忽然想起了荣毅仁的姐夫杨通谊。这人是上诲广勤纺织公司常务董事, 工商界人士, 不大会引人注意。记得在一九四八年时, 他和黄炎培、张澜、史良、叶笃义等人曾在杨通谊家开个一次秘密会议。此刻, 在自己危急之时, 想必他杨通谊也不会见死不救。
果然, 杨通谊豪不犹豫地接纳了彭文应, 把他安置在书房里。
但是, 杨家来往的客人又杂又多, 为了安全起见, 彭文应在杨家住了两天后,杨通谊把彭文应安排到隔邻而居的甥女家匿居。
上海效区已经响起了枪声。中国人民解放军已把上海紧紧包围, 从东、北、西三个方面向市区方向压缩。
但在上海市内, 国民党特务依然在进行大搜捕。
彭文应又換了个地方, 这时他匿居在一家银行堆存文件的搁楼里, 可谓神不知, 鬼不觉。白天,他甚至化装外出, 为迎接解放军而奔忙……。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 身穿黄布军装的解放军, 占领了整个上海。司令员陈毅, 在上海瑞金路原国民党励志社——三井花园里发出解放上海的宣告。
彭文应无比高兴, 他手举小红旗, 跟着无数上海民众, 一起唱歌跳舞, 歌是“解放区的是朗的天”, 舞是秧歌舞。又一起呼口号: “解放军万岁!”、“GC党万岁!”。
他终于跟妻子和六个孩子团聚。他心中充滿了对新建立的国家真诚的希望,而他的前途, 似乎也是一片光辉灿烂。
彭文应担任了民盟中央委员、民盟上海市支部副主任委员、华东军政委员会文教委员会委员, 又兼任上海市江西中学校长。另外, 他又被推举为上海市政协常委, 上海市人大代表。
如果他能紧跟党, 如果他能保持沉默, 不发表相反的观点, 不提意见, 或者要提也只提在允许的范围内的意见, 那么, 他的前途很可能就是一片光明。可惜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一个心直口快、表里如一的人。从解放初期到一九五七年初, 总算相安无事。但到了一九五七年初夏, 特别是六月八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 吹响了“反击右派分子”的号角, 事情终于开始发生。
当张春桥在七月十九日的《解放日报》上发表《质问彭文应》这篇文章的当天,从下午三点钟以后,不断有电话打到彭文应的工作所在地呼叫彭文应。电话是第六人民医院病房打来的。
但是, 每一次电话所得到的都是冷若冰霜的答复: “现在正在批斗右派分子彭文应, 不能找!”说完就搁下电话, 不等你回应。
病房里, 彭妻邓世容躺在病床上, 头上敷着冰袋, 奄奄一息, 命悬一线, 嘴里还有气无力地叫着:“文应,文应……。”
自从过去在月子里受了惊吓, 她的身体变得很虚弱, 有严重的高血压和肾病。
自彭文应因言获罪, 成了“右派分子”以后, 她忧心如焚, 日夜不安, 血压直往上升。
当她在《解放日报》上看到张春桥写的《质问彭文应》, 她再也支持不了,身体和精神都一下子垮了下来, 被送往医院急救。
守在她身边的人只有一老一小——她的母亲和最小的女儿。
到了下午三点以后, 她的病情恶化, 连说话都已困难。她的小女儿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给彭文应, 希望爸爸能立即赶来医院。
如果彭文应能接到电话, 如果彭文应能够获得基本的人道主义对待, 在妻子临终前再见上一面, 那么对彭妻来说何曾不是一种慰籍? 而对彭文应来说, 他就能听到妻子临终时的呼叫声……。
真所谓咫尺天涯, 夫妻之间竟然未能见上最后一面。他们是结发夫妻, 生有六个子女, 感情深厚。从此阴阳两隔, 生死永别。
张春桥的《质问彭文应》发表之日, 竟成了她离世之时。
她也可以说是受迫害至死, 年仅四十四岁。她留下六个孩子, 最大的十九岁, 最小的八岁。
彭文应的家, 因妻子的去世, 就像倒了顶梁柱。他自己终日忙于受批斗, 哪里还顾得上家? 老母亲年迈需人照顾, 大儿子和大女儿在北京上大学, 家中最大的孩子才十五岁……。
文革时期风行群众斗争, 那些附近各处邻家小孩, 又自发聚集到彭家的大门口, 齐声发出起哄声:“右派分子彭文应! 右派分子彭文应! ……” 呼声此起彼落, 富有节奏。对彭家人来说, 不幸之中再听到这种叫声, 无异于雪上加霜, 创口上撒盐。
当时, 彭家还住在上海南昌路上一幢花园洋房内, 楼上楼下, 共有一百几十平方米。自从报上不断点名批判彭文应, 这一带的居民也就大多知道了这幢洋房里的主人就是大右派彭文应。因此, 连年幼无知的弄堂小儿们, 也都跑来向右派分子“开火”了。
彭文应的小女儿到路边连环画书摊借阅小人书, 一分钱租一本, 租借时要留地址。摊主一看地址, 鼻子里“哼”了一声, 斜视着说:“大右派的女儿。”从此以后, 小女儿再也不敢光顾小人书摊, 幼稚的心灵受到打击。
他的二女儿也才十三岁, 同样蒙受了莫大的精神刺激, 夜夜做恶梦,不得安睡。以至于小小年纪就患上失眠症, 吃起了安眠药。
他的次子十五岁, 性格内向, 把一切感受郁结于心中, 后来终于……。
世间万物, 秉性各异, 竹直松青, 冰阴玉洁。人又何尚不如此? 君子坦荡, 小人戚戚。
彭文应明知自己因直言贾祸, 累及家人。但面对巨大的政治压力——随着而来的是经济压力, 面对家庭的种种不幸, 他仍直来直去, 心口如一, 不肯转弯抹角, 连口头上都不肯承认有错。
对他一连组织了十五次的大会小会批斗, 但他不弯腰, 不低头, 还一再为自己辩护。像这样的表现纯属少见。就在妻子离世的次日, 他在民盟上海市委组织的对他的批判会上, 他犹争辩说:
“从五次围剿时, 我就开始拥护共产党了。……几十年没有做过一件反党的事情。相反, 我是始终为党为人民做事。”
他坦然地说:
“可以用我的生命、人格及儿女担保, 我不是右派分子, 没有反共反人民反社会主义。”
八月二十日, 他又在上海人民代表大会的预备会上, 用比喻来为自己辩解:
“譬如反革命分子, 处处找大厦的岔子, 目的是推反大厦。我也来谈大厦的缺点, 指出这里墙壁破了. 那里窗户玻璃碎了, 目的是为了保护大厦。这是有原则区别的。”
一位朋友见他坚不认错, 很为他担心, 就劝他说:“你不但不认惜, 还到处上诉为自己辩解, 这对你很不利呀。口头上认声错, 动动笔写上几百字的检查书, 这对你来说很难么?”
“那不行, 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彭文应回答说,“一定要讲清楚, 绝不能把帮助救火的人说成是纵火犯啊。”
一九五八年四月, 处理结果下来了: 他被撤去民盟上海市副主任委员、上海市政协常委、上海市人大代表等一切职务。
本来他作为上海市政协常委, 每个月是有工资可拿的。每月工资加津贴共约一百八十元, 这在当时来说不算低了(当时一般公务员的工资是六、七十元)。现在撤销一切职务, 就等于没有任何收入, 他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人。
政治上的失势势必带来经济上的压力。对彭文应来说, 这经济上的压力非同小可, 因为他被割断了经济来源, 可是妻子刚刚离世, 子女还都没有成人, 上头还有长辈需要赡养。割断经济来源这一招是任何人也承受不住的。但是彭文应还是不屈服, 还是拒不认错。
当然首先得搬家, 因为南昌路上那花园洋房每月房租就要八十三元, 哪里还付得起? 于是, 赶紧搬到重庆南路太苍坊九号一间只有十五平方米的屋子里, 一家人挤在一起。
一位搞统战工作的干部, 专门负责做彭文应的工作, 当他看到彭文应此情此境, 却依然故我, 不肯低头认错, 也禁不住发出感叹。他对彭文应说:“我来找你谈话, 把你家的门槛也踏扁了, 可你就是听不进去。唉, 何苦呢? 你只要认个错, 表个态, 写上几十个字的检讨书, 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帽子可以摘掉, 工作可以恢复, 你要相信我……。”
彭文应的态度很坚决, 他回答说:“我是你们的朋友, 你们却把我当成敌人。我从来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 我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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