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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古墓打开的历史天空
莲花 胡可南
安成是秦汉时期的古县,诗云:“县古长沙国,西荒接楚乡。”但这已成为历史陈迹,后人述说,一片迷茫。最近新闻媒体不断报道,江西省莲花县发现汉景帝之孙刘苍的墓葬,而且是江西境内近年来出土的最大古墓。一枚安成侯的金印,穿过两千多年的黑暗,透着侯王的尊严,闪耀着远古的光辉,一个显赫的侯王家族从遥远的丛林里走到了我们的面前,一个山高僻远之地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刘苍是长沙定王刘发的次子,元光六年七月即公元前129年封为安成侯,这长沙刘家老二到这里为长沙国守着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说起来,这片土地还是他爷老子刘发卖乖赌气争来的。刘发是公元前155年封为长沙王的,在此之前长沙国是异性王吴芮的天下。传承五代后,吴芮家绝了烟火,汉景帝趁势把这异姓国收了,派自己的儿子去镇守。而长沙国在那时是“卑湿贫国”“丈夫早夭”,条件艰苦,吴芮也只活了40岁,王室成员是不愿去的。而刘发“以其母微,无宠”,故只有分封到这潮湿多瘴疬,让人折寿地方来。刘发“母微”是因为汉景帝喝多了酒要跟程姬行好事,程姬恰好身体不便,但又不愿放弃皇上宠幸的机会,故冒欺君之罪叫跟班侍女唐儿化装顶了自己的差事。谁知皇上种啥长啥,刘发从一个下人的肚子里钻出来了,汉景帝认了帐,但分封时就小看了他。公元前142年,刘发回长安为汉景帝祝寿,大家跳舞作乐,倾其才艺,唯刘发只“张袖小举手”而已,这引起了满堂人哄笑,你这人到了个破地方,怎么连人都变得笨手笨脚的。刘发回父皇:“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只能跳这样的蹩脚舞了。景帝心知肚明,觉得亏待了这个喝醉了酒生的儿子,于是扩充了刘发的势力范围,比今天的湖南还要大。但刘苍们的分封是汉武帝时候的事了,刘发有16个儿子,其长子刘庸袭父封外,其余15个儿子一一分到外地为汉家守天下。一个人带着一班人马去开疆列土,受爵禄,吃租粮,生儿育女,好不快活。
汉王朝官爵只有王侯两级。列侯是金印紫绶,金印的出土表明了墓主的身份。刘苍生子刘自当,刘自当生子刘寿光,皆袭封为安成侯。到刘寿光时因罪削爵,族谱上说他隐居安成的钦风、永嘉二乡,仍食爵禄,但《汉书》上记的是“坐与姊乱,下狱病死”,名声很不好听。汉朝的封侯削爵是跟加强中央集权有关的,武帝封侯刘家子弟是为了削藩,用自家子弟跟藩王们争夺势力范围,其后又对封侯的子弟削爵,又进一步加强了朝廷的统治。其理由大多是封侯的子弟交纳的贡金成色不够,叫“坐酎金免”,屁股没坐热,就把爵位给收了,这汉武帝手段了得。刘寿光的削爵是最后的,已是汉宣帝五凤二年,即公元前56年,此可见安成的重要,轻易不能动。可刘寿光的罪名让他的家人们抬不起头,朝廷太阴损了。但刘苍的墓在莲花,而且他的家族成员也都葬在莲花,这里埋葬着千古恩怨,这是四周很多古墓被毁被盗可以佐证的,有几座大墓跟刘苍墓是一字儿排开的,且还有一枚安成侯印散失在民间。但侯王子孙在本地为什么会销声匿迹呢,这很让人费解。
刘寿光被削爵,张普被封为安成侯,已到了西汉未年。其时王莽乱政,天下有情况。豫章郡向长沙国争土地,这安成山林接受了数年的战火灼烤。初唐王勃到南昌,写下了《滕王阁序》,其中云:“物华天宝,龙光射斗牛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物华天宝”是指丰城牢狱地基下出土的一对宝剑,丰城那时是豫章郡治所; “人杰地灵”语出“孺子名稚,南昌人,杰出薄城。”贾萌与张普“争地,灵见津渚”二句。贾萌与安成侯张普相争,大战于安福严田新茨之野,但贾萌掉了脑袋,其灵魂在赣水边出现,恨恨不已,仍惦记着安成一片好山林,这南昌人则设贾萌庙以祀之。刘苍子孙也参与争地之事,事后没好果子吃,一个皇族后代散为编氓,如鸟兽散,连祖宗坟地也没人看守了,只留下残戈断戟,荒草凄凄。
莲花有吴楚雄关,在与湖南茶陵相交处有一座战国古城遗址,堆积的陶瓦,出土的剑矛,飘散着远古征战的硝烟。靠近刘苍古墓的莲花村有汉王陵母墓,清代人认为不可信。现刘苍古墓出土,王陵母墓看样子不是空穴来风,楚汉相争在这里也发生过。项羽欲招降王陵,执其母,陵母伏剑而死以坚其子助汉意。王陵也是沛县人,沛县人理应帮沛县人。但另一座墓却让人不得不信,唐开元名相姚崇母墓葬在刘苍墓不远处,隋唐石刻神兽还在,这些显赫的家族怎么全到这山沟里来了。
刘邦得天下,封异姓王吴芮为长沙王,以长沙国控制东南大片土地。而当时刘邦封吴芮部下梅鋗土地最多,为十万户侯,但这是虚封,要梅鋗自己去争。南方大片土地当时还在南越王赵佗的手上,梅鋗只有暂时驻防在长沙国的边境上。莲花六市有封侯山,源出于此,这些事出现在地方志上。现在刘苍老侯爷走出黄土,这些泼老命争土地的事全牵出来了,口耳相传变得真实起来,小说野史步入正堂。
到东汉未年,《吴书·吕岱传》云:“安成、攸、永新、茶陵、四县吏共入阴山城,合众拒岱。”那是孙刘相争,孙权向刘备索要荆州,战火烧到吴楚边关。刘备进驻益阳,吕岱逼降四县吏。次年安成长吴砀及中郎将袁龙又投向关羽怀抱。吴砀退据攸县,袁龙据醴陵抗击孙权。鲁肃来攻,袁龙被杀,吴砀借罗霄山脉掩护突围,跑回潮汕揭阳老家去了,把安成扔给了孙吴集团。孙吴把安成县治从山林里迁出去,这又是一桩争地的往事。
从长沙马王堆出土的汉长沙国地图看,安成地域并不明确。现在来看,秦汉安成地域包括莲花全部,永新、宁冈也在其中,安福是大部分,治所在莲花县城。后人说在安福,是根据《太平环宇记》来的:“安成县新茨亭属长沙国,今县六十里有安成古城存,即汉安成侯张普所理也,吴宝鼎二年置安成郡而县属焉。”此说又源于南北朝安福人王孚写的《安成记》,此书提到贾与张争地一事,贾掉脑袋是在新茨,而秦汉安成治所仍不知在何处,而在孙吴时代迁出山林却很明确。贾张二人大战新茨野应是在安成的边境上,新茨亭是秦代古地名,过了新茨就是安平的辖地,属九江郡,或豫章郡,安成腹地应在莲花。莲花四面环山,据荆楚而控吴越,引三水而牵两湖。刘苍大气,不象战国时筑土城以防边隘,而是以群山为障,据小盆地而收治山民,出山林到新茨则进入吉安平原了,那就是人家的土地了。这片山地很重要,山越作乱,大盗谋国,龙蛇起于山泽偏荒,必须严加控制。汉家先后分封刘发的儿子镇守山林的有,茶陵侯刘忻,治所在茶陵火田,茶陵那时叫荼(音xie)陵;容陵侯刘福,治所在攸县南;宜春侯刘成,治所在宜春,皆在罗霄山脉群山中,自家兄弟守山林让人放心,而刘家子孙在山林庇护下也繁荣昌盛,那是后话。
现在看起来,安成就象上天烙好的一块极香的饼子,也象是委弃在山林里的玉璞,引来了历代豪强英雄的抢夺。贾萌与张普争夺,王莽最终把安成给了九江郡,遂了江西人的心愿。东汉崛起,又是刘姓天下,安成又复归长沙,因刘秀是长沙王的后代。但其腹地莲花开始分割。东汉末年,永新立县,从安成手里得到一片好土地,安成仍在,但治所开始东迁。晋太康元年设置广兴县,安成腹地又有了政治中心,且由安成郡统领。安成的治所先在严田,后在平都,此时的安成家大业大,占了赣中西部大部分地区,萍乡、宜春、新余、平都、安成、永新、广兴,全在其中,先属杨州管,后属江州管。广兴县历三百年后消失,到乾隆八年才在安成故地设了个莲花厅,此后成县,安成的事对莲花来说已是模模糊糊,要不是刘苍侯爷出来,那就是上千年的空白。有趣的是,毛泽东、彭德怀来到这里进行割据,开始是在秦汉安成地域里干,而后是在三国两晋里的安成郡里大展拳脚,安成风云历几千年沧桑而不消失。
安成地势殊胜,兵家必争,争地战乱却又多高人隐居。进入安成地,却是桃源佳境,平旷沃野,鸡犬之声相闻,真的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晋陶渊明父亲陶敏出任安成太守,陶渊明随其父应受到了安成天然恬淡田园生活的熏陶,后来有《桃花源记》,有醉人的田园诗,应跟安成有关。刘苍一家子隐居莲花已有两千多年,这不同一般。从永新禾水溯流而上,从安福严田拾泸溪而行,绕道湖南,进封侯山探攸水、渌水之源,入峡谷,通关隘,“柳伴古溪风不断,路迷芳草客来疏。”(宋·刘伟明《题莲花市客肆壁》)禾山生嘉禾,百姓多寿考,那是桃源胜景处处。站在刘苍墓地罗汉山环视,关山层叠,莲江悠悠,绿野村居,蓝天白云,是那样安祥,是那样清静,山川秀美,民风纯朴,又是另一番景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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