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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世纪之交忆先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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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7-4 05:01: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949714安福县解放。解放军军纪严明,到处张贴安民告示,对老百姓有借有还,木架卷被扫得干干净净,先父见了内心十分敬佩,与他们关系融洽。有一天十五军秦基伟军长主持审讯安福县的一个土匪头子,为民除害,就是借用我家客厅进行的。又有一次该军政治部张部长主持审讯被俘虏的美国军人,请先父去做翻译。两位首长都向先父宣传党的知识分子政策,欢迎他们参加新中国的建设,欢迎知识青年投身于解放全中国的战斗。于是先父决心送子女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精求被第四兵团军政大学录取,精忠参加第十五军文工团,7月底两人便随军南下解放广州并向大西南进军。此后先父受到中共安福县委的重视和关怀,他被邀去参加民主人士座谈会,在发言时强调了恢复教育的重要性。县委书记邵萍政委亲自来家中动员先父参与恢复安福县中的工作,先母也表示愿意将白云中学并入安福县中。不久先父便欣然应聘去县中当教导主任。他还应邀作为爱国民主人士和教育界代表出席县政协的筹备会议。时年52岁年过知命的先父,仿佛重新焕发了青春,在写给子女的信中,教育我们在解放军中要好好干,永远跟着共产党走。

    在恢复安福县中后的一年中,先父因在教育思想和管理学校的措施上与学校有关领导意见相左,被指责为有资产阶级办学思想。当时先母已将白云中学连人带物全部移交给安福县中,同时应聘在该校任教。经过考虑,先父应友人之邀于1950年底赴永新县中学任教,后又转往永丰县立中学。1951年又送幼女精益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

    然而就在这时,一桩以“莫须有”为特点的冤案降临先父的头上。那时正值抗美援朝运动高潮,精忠随军在朝鲜作战,屡立战功。19525月某日,先父正在永丰中学教室给学生上历史课,五家田村的民兵突然闯了进来,声称奉安福县公安局之命来抓王博之这个“反革命”回乡。先父顿时谔然,但他自信自已是清白的,便沉着地说:“是不是让我把这堂课上完为好?不要把同学们的学业耽误了。”那几个民兵却不由分说怒吼着把先父押走了。先父历时三十年的教书生涯于此戛然而止,时年54岁。他这最后一堂历史课竟被开了一个历史的大玩笑。冤哉!

先父被押回安福后,县里举行了公判大会。在既未对所谓检举材料进行核实,又不允许本人申辩的情况下,县法院以所谓“反革命”罪判处先父有期徒刑八年(见江西省安福县人民法院1952512日刑字第0182号刑事裁决书)。先父从此身陷囹圄,先后在安福、吉安监狱和贵溪劳改农场服刑。面对冤狱,先父作为有骨气的中国知识分子,对那些凭空诬陷的所谓“罪行”一直据实申诉,但换来的是“态度不老实”等更多的屈辱。在此期间,他在写给先母的信中说:“……子女都是自愿参军参干的,我们要勉励他们知难而进,不许后退,一定要跟着共产党走!我相信自己的问题终究会水落石出。”

值得一提的是在贵溪农场劳改的四年中,该场领导和职工见先父年近花甲,又是留日、留美的大学教授,顿生恻隐之心。他们只分配先父做一些轻微劳动,安排他在农场职工夜校代课,允许他自费订阅《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江西日报》等报刊,这给先父以极大的安慰,他几十年养成的剪报习惯得以在农场继续保持。他常将好文章剪下来寄给子女,要我们认真学习,他常在给我们的信中真诚地述说农场领导和职工对他的关心和爱护,特别是有一次他患胃出血濒临死亡,是农场及时把他送到附近医院抡救,并拍电报通知亲属前来探望。

    19605月先父刑满释放留农场就业,正式担任文化教员。那时先母已由安福外出到子女处帮助照顾孙辈。先父领到第一份工资18元后激动地写信告诉妻儿:“我已成为农场职工了,是自由的公民了!”他希望妻子李德珍尽快回乡与他团聚共度晚年。1963年,先父在农场就业两年后,终于返回安福县五家田村——这是他从出生到此时66年从未住过的祖籍,先母也立即由子女处回乡。先父对未来的晚年生活充满了无限美好的憧憬,这不仅因为他终于获得了自由、获得了公民权,还因为他的子女都在中国共产党教育下成长为国家的人才,其中有解放军干部,有大学教师,有医生,有职员,这给了他极大的安慰。他一再表示: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前途一片光明。此后数年,子女们先后携孙辈回乡探望,他先后见到儿子、儿媳和两岁半的孙女、八个月的孙儿,还有女儿和外孙、外孙女,万分高兴,希望在晚年有限的岁月里,当身体略好时,能去子女处看看外面的城市建设,也争取会会老朋友、同事和学生。他虽已年老,见报上登出北京、南京等地与他同在美国留学的朋友(多在中央各部门或大学工作)的消息,还是很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为社会主义建设做点贡献。他给当年有过一点交往的陈毅副总理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过去主要从事教育工作,经过劳动改造,现已回乡务农,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再为国家搞点翻译工作。陈副总理将该信批转安福县委酌情处理。时值社教运动,“左”风正盛,安福县委未予安排。尽管如此,两位老人相濡以沫,日出而作日没而息的田园生活仍使他们感到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愉快。

    不幸的是,先父在古稀之年竟横遭灭顶之灾。19665月开始了所谓“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
  
先父侥幸平安度过了起初的两年。到了1968年秋,全国范围的“清理阶级队伍”运动随着前国家主席刘少奇被打成“叛徒、内奸、工贼”而制造出一大批冤假错案。先父终于成了当时波及江西省几万名干部、群众的所谓“反共救国军”冤案的牺牲品,其被残酷批斗致残致死的惨状,至今在安福人们谈起来都感到心寒。有位熟人告诉我们说:“……第一次拉出去游街批斗挨打,就被打得头肿脚残,成了半残废人拖回公社……。”先母在1986年临终前写的《几点回亿》中,对先父的死做了这样的描述:“……我的丈夫王博之……1968年秋因所谓‘反共救国军’案被多次抓去批斗,最后关入牛棚(公社马房)审查,从此我们再难相见,只是要我每半个月送去一些粮食或衣物……。有一天天气较冷,博之被民兵用板车拖回五家田村批斗,那天叫我也去陪斗。我见博之躺在石板上,他歪着头说:‘我许多天不能吃东西了,水也喝少了,腰骨已被打断,再也站不起来了,我不行了,你要写信教孩子们努力工作,不要管我,我没有干对不起共产党的事,问心无愧啊!……’时年86岁的岳母也拄着拐棍来到批斗现场,看见女婿头上渗出的血都已干枯,难过得泪水涌流。博之见到老岳母,挣扎着喊道:‘我的关节已脱了,您老自己要保重!……’在批斗过程中我曾听到博之高喊:‘中国共产党万岁!和平万岁!……’会后博之又被用板车拖走。我含泪望了丈夫一眼,也不知他到何方去了。这时,村干部王××突然叫住我并交待说:‘李德珍,你明天要送50斤大米、2斤油、10元钱到东门袁家村去。’我回家后立即借钱,凑够米、油,第二天一大早我自己背着,一拐一拐送到东门袁家村,王××收下东西后说:‘你不要再来了,王博之巳转移到别处了。’我问:‘在何处?’他说:‘这不要你管,你回去就是。’从此,我再也听不到博之的音讯,心里难过极了,也不敢打听。后来我的母亲听社员私下议论说:‘王博之被吊打致残,又不给医治,还得挨批斗,逼死了,是叫4个四类分子用破席子裹着,抬到蒙岗岭野地上挖个坑埋了。’我自己也暗地请亲友打听博之的下落。汕头庙背村侄女王泉英听一个四类分子说,一天晚上叫他们抬一个人去蒙岗岭埋,交待不许往外说,哪个说了就要那个的命。他抬人去埋时席子松了,一见是王博之,一阵惊谔。他再三交待侄女不许传出去。我李德珍在此冤案中受牵连,也被关押4个多月,逼我交出反动组织名单。许多乡亲认为我也会死掉。我真没想到能话到今天,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指引下平反冤假错案,我还能申诉请求复查博之的冤案。十几年来我一直在打听王博之尸骨埋在何方,可是埋他的人要么老了,要么还是不敢说,怕惹麻烦。……”真是字字血、声声泪。人间惨剧,莫过于此。先父是196812月被残酷迫害致死的,遗体究竟葬于何处,安福县有关部门从未正式告知我们,至今仍是个谜,惨!惨!惨!

在先父含冤去世近20年后, 1987423日安福县人民法院发出了(87)刑监字第10号判决书,宣布:“本院依照审判监督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对该案(指1952年所谓王博之反革命案)重新进行了审查,……现经复查均无事实依据,不予认定。据此,原处刑不当。……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一,撤消安福县人民法院1952512日刑宇第0182号判决。二,改判被告人王博之无罪。”同年827日安福县公安局安公发(1987)第16号文件,作出了《关于纠正李德珍被处管制三年的决定》。至此,35年的沉冤终于昭雪。虽然先父王博之教授、先母李德珍校长被迫中止了毕生孜孜以求的教育事业,现已作古,仍可告慰他们于九泉之下。在迟至1996719日江西省安福县政府上报的《关于王博之1968年被打成反共救国军的甄别平反报告》中,终于正式确认王博之的死因是受该假案牵连,在“文革”群众专政的情况下,被刑讯逼供致非正常死亡。这是对先父冤案的又一次昭雪!1998年由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出版的《安福县志》载明了王博之的留美学者、金陵大学教授身份,并在有关章节中肯定了王博之、李德珍夫妇在安福县教育及社会公益事业上所作的贡献。安福县中学校史展览资料也肯定了他们在建校过程和日常教学中无私奉献的功绩。这体现了安福县父老乡亲对他们的缅怀和追念。历史终归是公正的。

    今年56日是先父百岁华诞。尽管29年前遇难的时候,没有一个亲人在他身边,但他却永远活在每个亲人的心里。他的一生是始终不渝执着教育的一生,是爱国爱民造福乡梓的一生。作为虔诚的基督徒,他努力把上帝的福音送到每一个人的心里;作为爱国的知识分子,他痛恨旧社会的腐败,向往新社会的光明;作为慈祥而又严肃的父亲,他是子女们做人的楷模、处世的诤友。当我们这些年逾花甲的子女(大姐精勤已经去世)在这世纪之交回忆往事的时候,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找到被草草埋在安福县蒙岗岭红土中的先父的遗骨。然而我们已经尽力了。敬爱的父亲,您不会责怪我们吧!愿您和母亲与您们终生信仰的上帝同在!

                             写于19975月,200151修订

 

 

 

 

弱冠存大志,负笈日本,又走美利坚。十年磨一剑。铎振金陵,桃李满青园。七七变起,返故里,重举藤鞭。囹圄中,百思难解,报国我何愆?  沉冤!三十五载,错判终销,显鹤翁真面。照汗青,丹心长在,《县志》成篇。后生悔过还追远,继遗志,苦作精研。歌且泣:“好人一生平安!”  调寄《渡江云》,读19989月《安福县志·人物·王博之》稿校样有感。作于199916日深夜。200086日改5字,易位2字。

发表于 2007-7-4 06:42:3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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