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发表于 2009-2-1 21:46:39
|
显示全部楼层
客家生命意识的高扬 (作者:钟俊昆)
——赣南客家人年俗的内涵
历经迁徙之苦的赣南客家人,渴望着安祥与团圆的幸福,冬去春来,在他们骨子里,生活的艰辛、命运的砥砺,对生命意识的尊崇日益突显,这在赣南客家人过年民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前奏曲:从立冬到入年界
秋天的收获让赣南客家人无比欢欣喜悦,象那山野的金菊粲然盛开,同样飘香的是赣南客家人在立冬时节油炸的薯包、糯糍,那是我们冬祭的一种形式。
入冬了,也意味着农闲了,曾经封闭的赣南,在农村,人们已无所事事。今年秋天我在赣县夏府村考察时,谢家祠堂墙上还清晰地写着“粮食问题是最重要的问题”,那是昔年的一条“最高指示”,下面还写着“闲时吃少,忙时吃干(饭)”,这是对“指示”的贯彻落实。当时我心头泛起阵阵酸水,扭头后退,不想让同事看到我的表情,因为作为赣南客家人,在60、70年代乃至80年代初的挨饿的经历催逼着我无奈的心情。赣南的冬天,绝大多数农家是无事可做的,只能一年吃两顿,晏昼食粥,下晡吃干。也就是说,在早晨到中午一段时间,大约是九点左右吃一顿稀饭,到下午四、五点钟吃一顿干饭,干饭还是掺了红薯丝、杂菜(干菜)的。我的母亲父亲无一例外地让我们小孩先舀饭,他们还在一边做事,好吃而又不懂事的小孩子又常常只拣米饭挖到自己碗里,待小孩子吃过了,饭盆里只剩下难吃的干菜和薯丝,他们劳累后在幸福而艰难地吞咽,并小憩着……每当想起这事真令我一辈子对父母的养育之恩充满感激,又充满永远的忏悔。这就是那时的赣南农闲时的景象,也是秋收后立冬农闲季节到来年六月“尝新日”之前这段“青黄不接”的饥荒时段里赣南的普遍景象。所以至今我辈很多人怕喝稀饭,怕吃霉干菜。
入冬了,也意味着赣南客家人可以有更多时间来考虑“自己的事”了,也就是盖房、结婚、生子。有了房子,客家人也就有了根,有了归宿,他们忘不了在祠堂里、在自家的厅堂里设立个祖公牌位,让自己的灵魂有所归依,让祖宗的功德护佑家族的平安兴旺,这是赣南客家人的文化身份的认同。
而谈婚论嫁,也自然成为赣南客家人冬日里的保留项目,这是生命的欢歌。“蟾蜍哥,咯咯咯;唔读书,没老婆”。年幼时,赣南客家阿婆在你耳畔轻诉的歌谣,就是指望着你能读书,能光宗耀祖,才能讨上好老婆。所以客家青年男子的理想是盖新房、讨老婆、生儿子。这看起来幼稚可笑,少了点“远大志向”,但却是赣南客家人的“现实关怀”。所以赣南的冬日,谈婚论嫁成了永远的主题。街日里,媒人忙着穿梭牵线,“看妹子”、“察家风”、“定事酒”,还有山坑小道、街衢大路上“送嫁”、“亲迎”的队伍,构成了冬日赣南的一道绚丽风景。
生儿育女,这也是赣南客家人忙乎的事象。自家的媳妇或女儿有喜了,作母亲的隔三岔五捎几个鸡和鸡蛋去看望女儿;那家生了小孩子,弄璋生子则喜气洋洋,生个“楼上的”(指女孩)人们也连声赞誉“也好”,虽然不无“生儿子,好”的酸楚与遗憾,但毕竟是“添丁添福”,尽管有的家庭也许会因生下一长溜女儿被人称为“纯女户”、“缺男户”而叹息,但赣南客家人毕竟会因这“家庭喜事”而祝福,于是族、戚、友都会为之而忙乎着有计划地“送姜酒”、“洗三朝”、“做半月”、“做满月”、“做周”,并择日“上灯(丁)”、“(名)入(家)谱”,完成一系列的生命轮回的大事、吉事、好事。
二、生命交响曲:从入年界到除夕团圆饭
进入腊月二十四,赣南客家也就过小年了,春节气氛也就越来越浓厚。
过小年时,能赶回的家人都会回家看看。小年的一个重要项目就是送灶神。传说灶神能察人间功过,主饮食、平安,在赣南客家人中灶神也称为灶神娘娘、灶神老太,因为它能往返天帝与人间,能操纵人们的平安功禄,在某种程度上说它就是客家的女神。在小年的二十四日(宁都、石城等地也有在腊月二十五日,因谙音“四”、“死”而一般不会在腊月二十四日),赣南客家人秉持着“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风俗,几乎每家每户男子都会奉上三牲、糖酒等来祭拜、祭送这位“南方火德之帝”,祈求这位“醉司命”能在天帝面前“好话多说,不好少说”,让它“上天奏善事,下地降福音”(灶神像对联)。宋代诗人范成大在《祭灶词》中说“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流连,家有杯盘丰典祀。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圆。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婢子斗争君莫闻,猫犬触秽君莫嗔,送君醉饱登天门。杓长杓短勿复云,乞取利市发来分。”作为宋城的赣州及唐宋起就生于斯长于斯的赣南客家村民的祭灶风俗无论在内容上、祭祀形式及祭灶功能上,与范成大诗中所言几乎一样。“腊月二十四夜祀灶,其说灶神翌日朝天,白一岁事,故前祷之”,赣南客家人生命意识里的平安诉求在祭灶中表露无遗。
赣南客家人过春节可谓热闹非凡了。历史的积淀,生命意识的张扬,这在赣南客家年俗中也透露出勃然气息。
先是扫屋,于年前三两天由主妇将屋子每一个角落打扫一遍,所有的生活用具如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等擦洗一遍,其时男主人则上街采办年货,到街上喝酒叙事去了。
然后是“上红”,在祠堂大小厅堂的门楣上贴对联,在谷仓、牛栏、猪圈、鸡埘上贴喜子,甚至扁担、茶盘、橱门均贴上红纸吉语,大吉大利、红红火火的过年场景便被烘托出来了。赣南客家粮仓上的喜贴是可以不撕去旧贴而将新贴叠加上去的,取义为“连年有余”,文革时“猪多粮多,粮多人多”就是这个道理,赣南客家人生命意识中当然祁盼粮多儿女多了。
到傍晚时,赣南客家人会以香樟、丝茅煎的热水沐浴净身,洗去一年的风尘与艰辛,然后焚香祭祖,之后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的家人最热闹的莫过于吃团圆饭、年夜饭了。这时饭桌上必然会安置一小杯酒,这是祭祀先祖的,不能喝掉。赣南客家人还会在饭桌上多添置一套碗筷,一说是为祖先享用而准备的,另一说则是祈祷着来年能“添丁”,使人丁兴旺,也许二者兼有,但在骨子里却是客家人祖先崇拜、生殖崇拜的具体表现,也是赣南客家人生命意识深处一种积忧求变心理的展露。赣南客家团圆饭一般为九盘、十盘或十二盘菜,取义为九九顺、九九添福、事事(谐音“十”)顺利、月月顺利、年年顺利(一年十二个月)。在菜肴中一般有酿豆腐(皇帝菜,取义“斗富”、富裕)、葱蒜扣肉(既调料,又指聪明、划算、团圆)、鱼(连年有“余”)或鱿鱼(有余)等。团圆饭后,大人给小孩子、老人发压岁钱,祈望着小孩顺利成长、老人健康平安,并以此加强对小孩进行祖先创业与伦理道德等方面的教育,并表示对老人的孝敬。
三、回旋曲:从初一到元宵
年夜饭后,几乎所有赣南客家男丁都在除夕“守岁”,迎接新年钟声的到来,并开门鸣炮。次晨还赶早开门纳财,鸣炮驱邪,辞旧迎新,并晨起祭祖。然后,于大年初一吃斋或吃长命菜。赣南客家人一般在大年初一不生火煮饭,饭是除夕煮好的(同样取义为“连年有余”),这天一般不吃霉豆腐(担心触“霉气”、“穷酸气”),不吃荤菜(这多少有客家人节俭一面,但也同样有赣南客家人怕坐吃山空、怕吃穷的心理积淀与担忧),只吃些青菜或长命菜。此外大年初一,赣南客家人还应择吉时出行(音háng,出“坑”),意味着走遍四方均能吉祥平安。到大年初二则新女婿上门拜岳父母。欲话说:“初一祖,初二郎,初三初四野细郎”。新郎新娘必早早回门探亲,新郎还被迎为上宾,俗称“做新客”,备受欢迎,也正因为如此,新郎多半会成为女方灌酒对象,常醉后被戏嬉,但越是这样,越受到女方尊重。
赣南客家年后往往串门走亲戚,一直沿续到元宵节耍龙船、舞龙灯后,“火烧门帘纸,大人做生意,细人捡狗屎”,才忙起正事来,预示着一年的劳碌又开始了。
作者地址:江西赣州市红旗大道赣南师院中文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