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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风起时——那些关于吃的回忆
一 早餐篇
读中学的时候,因为一念之差,选择了一所离家极远且无寄宿的学校,于是,自东北的天河到西南的越秀,骑车斜跨广州市成了我六年间每日必做的功课。往返之间,最大的收获莫过于那些林林总总的街边小吃。
学校里规定七点半到校早读,于我,则意味着最晚六点一刻必须出门。然而,因为低血压的缘故,我早上是总也醒不过来的。无论母亲如何软硬兼施,斗争的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刷牙洗脸,蓬着头拎了书包冲下楼去。连对镜梳妆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吃早餐了,而我偏偏又是个每日三餐两茶必不可缺的人,所以,寻觅早餐便成了漫漫长征途中的主要任务。
沙河桥后面有一家经营面食的小店,兼卖自己新鲜榨的豆浆。店主是一对东北来的夫妻,为人极为厚道。母亲是那里的常客,总是对他们的馒头赞不绝口,我却更喜欢帮衬口味清爽的素包子。热气腾腾的包子接在手里,大大地咬上一口,馒头的暄软,豆腐干的清香,青菜的鲜甜,鸡蛋的嫩滑,热乎乎地纠缠在一起自舌尖滑向舌根,强烈刺激着口腔内的每一处神经。上一口还没咽下喉咙口,便迫不及待地又咬下一口。三下五除二,三两重的包子,往往是不到两分钟便被我塞进了肚子,意犹未尽之际赶紧上路。
东北包子虽好,可惜伯乐不是只有我一个,方寸的店面总是一大清早便上演人满为患。是以,多半时候我还是不得不忍痛割爱另谋出路。所谓另谋出路,其实不过是把阵地转移到越秀公园前的小吃摊上。大概因为北园是许多上班族的必经之地吧,那里聚集的小吃摊档比别处不止多出一倍,阵势也非比寻常,密密匝匝地环绕着小北花圈罗列开去,占据了一半以上的路面。
虽然数量不代表质量,选择面广些总不是什么坏事,其相应的结果便是大大地增加的决定的难度。往往是鼻子刚闻着葱油萝卜羔的香味,眼睛便被一旁的黄金芋头吸引过去了,嘴里正囫囵着玫瑰糯米粢,脑子里面却在盘算着前面的牛肉布拉肠会不会更美味一些。更多的时候,是我推着自行车转了两圈以后仍然犹豫着无法作出决定,最后看看时间来不及了只好就近随便抓一样,接着一路上都在懊恼自己先前优柔寡断。
然而,与其美食齐名的是广州的梅雨季节。仿佛林妹妹的眼泪,从冬到夏,从夏到冬,总也下不完。碰上这样的天气,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裹着雨衣骑车,稍不留神便是险象环生,更别提还要空出一只手来把食物送到口中了。考虑到自己还没购买高额人寿保险就先搭上小命一条不太划算,委曲求全之下只能选择打包食物带到学校趁早读的空隙偷吃。因为是打包,牛河拉肠云吞汤圆之类夹带汁水的食品是不必想了,太早买的也不行,食物冷凉了口感倍失。思前想后,好像只有起义路上那家的糯米鸡合适。
其实他们的招牌是肇庆果蒸粽,糯米鸡只是不上台面的小儿科。正宗的果蒸粽,按体积区分,据说大的可以当枕头使用,最小的也有一双拳头的大小,少则蒸个一天一夜,多则三五天不等。这家到底是否正宗我不敢妄下断言,不过,要是说每天清晨有半条起义路会弥漫着果蒸粽的香气倒也不夸张。
然而,招牌归招牌,扛一只果蒸粽当早餐我不是没想过,而是实在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只好退而求其次。所幸他们家的火腿糯米鸡也不曾叫人失望,不过手掌大小,却是层层叠叠的好不热闹,墨绿色的荷叶中裹着晶莹剔透的糯米饭,浅酱色的饭粒中包着安福火腿,密密实实地被收藏在正当中的,是三样东西,深色的是一朵带蒂的香菇,稍浅色的一段蜜汁鸡亦,两者之间躺着一只上了薄卤鹌鹑蛋。这样的组合,看在眼里便已经是享受,吃在口中,荷叶的清香扑鼻,鸡亦的甜香萦舌,更不必提那米的香襦,沙的细腻,菇的滑爽,就连那颗小巧玲珑的鹌鹑蛋,仿佛也会在舌上舞蹈,调皮着不肯被乖乖下咽。吃完这样的糯米鸡,口齿吟香是不必说的,便是逗留在唇边的一缕若有若无的回味,也是良久不能散去。
如今身在德国,虽有谚语曰: 早餐吃得如国王。却只能悲哀地发现,原来国王的早餐也不过是面包果酱肉片黄油的有限排列组合而已,于是,八千里路云和月,愈发地开始怀念广州,怀念那些鲜活地印在记忆中的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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