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收徒

石屋山人

六祖收徒

 

一个夏天的晚上，明月高挂在天边，淙淙的曹溪在月下泛着粼粼的光芒。溪水清得能见溪底的游鱼。宝林寺大雄宝殿内灯火通明，做了一天活儿的众僧，正聚精会神地听着惠能的开示。

只见惠能披着祖衣，在数十盏油灯辉映下，周身放着光芒，就像水塘里的一朵盛开的红莲花，被强壮坚韧的青茎托在半空之中。大殿里虽然聚集着上千的僧人，却连一丝轻微的呼吸声也听不到。

殿外虫声唧唧，流水潺潺，分外悦耳。这时，一只萤火虫闪着微光，飞到惠能的身边，停在了袈裟上。惠能爱怜地将它拨在掌中，那黄色的荧光，在这灯火通明的殿里，再也显不出光亮了。惠能呶嘴轻轻一吹，那小虫忽忽飘起，飘出了殿外。

惠能整了整袈裟，用低沉而幽长的音调说：“诸位！贫僧所传的法门，是直截了当、没有阶级、没有迂回的法门！在这法门当中，只要以平等无差别的般若空慧，即可当下见到自己本具有的佛性，立地成佛！”

惠能停了一下，抬头望了望四周众僧的神情。晚风徐来，大殿里的明灯兴奋地雀跃着。惠能又悠悠地说：“诸位！在这平等无有差别的般若空慧当中，没有善恶、美丑的对立，没有男女、长幼的矛盾，也没有世间与解脱的区别！一切都是光明的、美好的、充满希望和喜悦的！然而，这平等的空慧，愚者固然难以达成，就是勤奋修行的智者，也是不容易做到的啊！”

惠能说着，举起双手向空中舒展。说也奇怪，整个大殿在他舒展双手时，放出了五彩光芒，连殿外的花木也都染上了一层金色，如同白昼一般光明！

佛坛上端坐着的惠能脸露微笑，慢条斯理接着说：“一个勤奋修行般若的行者，也许能够不贪爱世间的俗务，却很难断除对圣道或真理的执着。诸位！世间的俗务固然不值得贪爱，然而，美善的圣道，绝对的真理，乃至慈悲恻隐的德性，对一个修习般若的行者来说，也同样是不可执著！”

惠能润了润喉咙，又说：“因为，一个执著圣道、真理或德性的人，必是自视甚高、独善孤傲的人，就像高原陆地上的幽兰，美则美矣，却不能兼善天下！而菩萨却是深入世间，救苦救难的行者，就像水塘里的白莲一般，虽是圣洁芬芳，却是植根于广大、卑湿的淤泥当中！诸位！圣道、真理或德性的追求，不是为一己的解脱成圣，而是为千千万万苦难众生的得救才勤求的！更何况执着圣道也是一种贪爱，那是烦恼与苦难的根源！诸位！这根源虽是星星之火，但是，星星之火却可以燎原呀！”

这时，一个疯和尚满心狐疑地站起来问：“听大师这么一说，好象不要追求圣道、真理或德性啰？那我们还修行什么呢？”

“不是不去追求圣道、真理或德性，而是在追求当中，注意底下三点：一者，不为自己的解脱去追求，而为众生的得救才勤修；二者，不问追求的成果如何，但问为追求圣道，自己奉献了些什么；三者，当自己已经追求到真理、圣道之后，决不孤傲独善，而愿导驾慈航，为广大的苦难众生不停地奔波！做到这三点，才叫做以般若空慧勤求圣道、真理或德性！”

惠能话音刚落，忽然天乐齐鸣，数十个天女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进入大殿，驾着香炉里袅袅上升的檀香，飞翔在殿里高耸梁柱间！惠能背后现出一轮五彩光晕，迅速地幻化成各式图案，有名花异卉，也有珍禽怪兽，真是琳琅满目，使得数千名僧人个个看得眼花缭乱！

这时，一个从江西武功山来的名叫行思的中年和尚，跪在惠能面前，问道：“大师刚才所开示的法门，是一个直截了当、没有阶级、没有迂回的法门。那么，请问，要怎么样修行，才能够进入这个法门呢？”

惠能静静听完行思的问题，然后伸出那只金光闪烁的右手，摩着行思的头顶，说：“行思！你先说说看，你一向是怎么修行的？”

一股奇异的暖流，惊涛骇浪般从惠能掌心注入行思的身中！他仿佛来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仿佛飘上了白云片片的晴空；仿佛见到了宝林寺的一草一木如泉水般从内心深处涌出！这宇宙间的万事万物竟早就俱在本心中！行思一时间兴奋得不知如何回答，也不想回答，只默默地任由那道源源不尽的暖流滋润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个骨节！半晌，才合十对惠能说：“我一向连圣道、真理，甚至德性都不修习哩！”

“既然连最神圣的圣道、真理都不修习，哪还怕落入阶级的、迂回的法门中吗？”惠能说着，又破颜微笑起来。

“是的！连圣道、真理都不修习，当然不怕落入阶级、迂回的法门中了！”行思说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今后你来帮我教化在座的师弟们！”惠能高兴地叫了起来，梁柱间的天女们这时也跟着吟诗赞叹起来，还散下满殿都是迷人的天花！

突然，那疯和尚从蒲团上跳了起来，绕着行思打转，嘴里咕噜咕噜嚷着：“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我怎么连一句话也听不懂呢？”

只见那法海也跟着站起来，说：“就我所知，行思师兄是告诉我们应该以空无所有的般若智慧追求圣道、真理，而不是真的不去修习圣道、真理！”

“不错！不错！法海说得不错！菩萨应以空荡荡、无所得的本心来追求圣道和真理！”惠能高兴地说。

从此，行思就留在惠能身边，帮助惠能推展法务，解答师弟们的各种问题。直到有一天，惠能叫他另外找一个道场去弘扬佛法，他才回到离故乡安福不远的青原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