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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文天祥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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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2-25 23:09: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为文天祥一哭   文 / 一叶障目


    前言:即将要到1月9日了。这是个很普通很平凡的日子。在文天祥,却是忌日。711年前的这天,文天祥在元都燕京的柴市受刑,走完了他的一生,留下《衣带赞》:“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这篇文章13年前发表在《文博研究》上,了无新意。之所以兜出来旧酒作新售、当帖子,一则到这时候,总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只好改动一下标题就拿出来,聊作祭奠。二则近两年社会上出现一些匪夷所思的奇谈怪论,有人竟抛出“岳飞文天祥不是民族英雄”、“把文天祥作为民族英雄会影响民族团结”等荒诞论调。
    一叶障目不禁忿然曰:嗬,嗬,是何言?是何言!评价历史人物,要看当时社会给定的条件下他能做什么,这是最基本的唯物史观。连这个准则都撇开了,注定只能信口雌黄。把崇高当靶心,把正义当笑料,是当前不少年轻学者(尤其是那些隶属教育行政管理的所谓专家)得以“竖子成名”的终南捷径,其价值观迷乱如此!
    但愿我的这篇文章不会坏了诸位节前愉快的心情。
    公元1283年1月9日,伟大的民族英雄、南宋爱国诗人文天祥从容就义,走完了他大节凛然的一生。其壮烈惊天地,泣鬼神,人们深深地为他的“浩然正气”所感染。早在狱中时,大江南北便传诵着他悲壮雄浑的诗词,都想目睹文天祥的凛凛风采。文天祥就义后,人们更是悲不自禁、失声痛哭,这其间有三篇著名的祭文,把当时的哀痛气氛推到高潮。
    王炎午首作《望祭文丞相文》。王炎午(1252—1324),字鼎翁,江西安福人。文天祥赣州起兵勤王时,王炎午就满怀一腔报国热血,杖谒军门,从此做了文天祥勤王军中的幕僚。文天祥广东潮阳被执后,押解燕京,王炎午就曾作《生祭文丞相文》,从赣州至南昌沿途张贴,以生祭的方式劝文天祥速死,以全其节。王炎午的行为代表了当时南方广大群众的一致心情,这篇祭文对当时的震动也很大。然而,王炎午显然是错误地理解了文天祥。事实上,文天祥被押解到江西时就决心开始绝食,并且“为诗文遣人持归以告父墓”,希望船到吉安时就瞑目长逝,首邱家乡,而此时文天祥并没有看到王炎午写的《生祭文》,只是因为送信的人没有如期送达遗书,而船又提前过了吉安,文天祥求死不能,这才恢复了饮食,为的是“将有为也”。这些情况王炎午自然是不得而知的了。
    三年之后,文天祥终于杀身取义,壮烈殉节。王炎午感慨而又悲痛地说:“丞相既得死矣,呜呼痛哉!谨此致奠,再致一言。”文天祥就义时,王炎午还在流落途中,因遥对北方,作《望祭文丞相文》:“呜呼!扶颠持危,文山诸葛,相国相同,而公死节;倡义举勇,文山张巡,杀身不异,而公秉钧。名相烈士,合为一传,三千年间,人不两见……秉气捐躯,壮士其或。久而不易,雪霜松柏。嗟哉文山,山高仗深,唯回者天,不负者心……今夕今夕,斗转河斜,中有光芒,非公也耶!”
    把文天祥与诸葛、张巡相并提,又指出文天祥超出于其上,“名相烈士,合为一传,三千年间,人不两见”。王炎午对文天祥坚贞不屈的民族气节和英雄气慨作了高度的概括和评价,而“雪霜松柏”,“难回者天,不负者心”则把文天祥的优秀品质写了出来。这篇祭文洗练凝重,气势磅礴,对仗排列的句式使祭文铿锵有力,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有力地推动了当时形成的爱国主义思想浪潮,同时也体现出王炎午本人悲壮激切的忠贞气节。
    汪元量(生卒不详),字大有,号水云,浙江杭州人,善抚琴,是南实著名的器乐演奏家。公元1276年,元兵攻陷临安,掳恭帝度宗及谢太后北去,汪元量随行留燕,从此哀怨凄恻充注于琴声。文天祥在狱中时,汪元量经常来狱中探望,两人或饮酒慨叹,或抚琴吟诗,甚为相得。1280年中秋夜,汪元量挟琴以往,惋然而作,文天祥就着汪的琴声,借杜甫的诗句写了《胡笳曲十八拍》,表达了两人亡国无家的悲愤心情。
    文天祥死后,汪元量作《浮丘道人招魂歌》(文天祥在狱中曾自号浮丘道人),以吟唱的形式表达自己对文天祥的哀思。《招魂歌》共九段,兹录一歌与八歌,以见其所理解的文天祥:
    “有客有客浮丘翁,一生能事今日终。齿毡雪窖身不容,寸心耿耿摩苍穹。睢阳临难气塞充,大呼南八男儿忠。我公就义何从容,名垂竹帛生英雄。呜呼一歌兮歌无穷,魂招不来何所从?”
    “有诗有诗《吟啸集》,纸上飞蛇喷香汁。杜陵宝唾手亲拾,沧海同明老珠泣。天地长留国风什,鬼神呵护六丁立。我公笔势人莫及,每一呻吟泪痕湿。呜呼八歌兮歌转急,魂招不来风习习!”
    《招魂歌》从文天祥写到文天祥的母、弟、妹、妻、子,再写到文天祥的诗和卿相官职,感情诚挚,催人泪下。如果不是对文天祥的品格和诗文十分了解,是写不出这么感人的诗句来的。“寸心耿耿摩苍穹”,“纸上飞蛇喷香汁”,文天祥当之无愧。
    谢翱的《西台恸哭记》是一篇悲痛至深的祭文。谢翱(1249—1295),福建浦城人,字皋羽,是文天祥的好友,又是文天祥军中的幕僚。文天祥开赴福建南平时,谢翱布衣从戎,两人朝夕相处,共商军事,建立了深厚的感情。1277年,谢翱与文天祥凄惨相别于漳水,不意竟成永别,从此谢翱寄情山水,纵迹吴越,徘徊踯躅,触景伤情,写了大量沉郁的诗词,语多隐词,以寄寓其对宋亡的悲愤和对友人文天祥的怀念。他在《晞发集》中写道:“余恨死无以见公,而独记别时语,每一动念,则于梦中寻之。或山水池榭,山岗草木,与所别处,及其时适相类者,则徘徊顾盼,悲不敢泣。”
    三年之后,谢翱过苏州,“望夫差之台而始哭公焉”,过四年谢翱“复哭于越台”,又过五年,谢翱再哭文天祥于严子陵钓台,其情深切凄凉,令人潸然泪下。他是这样哭祭的:
    “先是一日,与友甲、乙约,越宿而集……谒子陵祠……登西台,设主于荒亭隅,再拜跪状,祝毕,号而恸者三。复再拜,起。……复东望,泣拜不已。有云自西南来……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石如意击石,作楚歌招之曰:“魂朝往兮何极?暮归来兮关水黑,化为朱鸟兮有蜀焉食?歌阕,竹石俱碎……”
    在荒凉的西台上,设位祭奠,泣拜不已,这时候午雨刚止,有低云自西南方吹来,郁郁漭漭,更加重了一种悲凉哀痛的画面!此时的谢翱哽咽无语,泪下如雨,已艰于复起了。这是无祭文的祭奠,无言的恸哭。
    此祭文作于1290年,其时宋亡已十二年,文天祥死后八年。八年之后,尚有人作如此之恸哭,这在历史上也是少有的,这种哀荣也恐怕只有文天祥一人享有过。
    民族英雄文天祥名垂千古,光耀史册,千百年来,一直为后人所推崇和敬仰,成为仁人志士爱国忧民的光辉典范。他的“浩然正气”以及坚贞不屈的民族气节成为中华民族永不衰竭的精神财富和力量源泉。而这三篇感人肺腑的著名祭文,连同它们的作者王炎午、汪元量、谢翱也为后人所传诵和赞扬。
 楼主| 发表于 2008-2-25 23:10:32 | 显示全部楼层

附:

闻文丞相被执作生祭文(王炎午)  
以速天祥先生死吊
丞相再执,就义未闻,慷慨之见,固难测识。因与刘尧举对状共赋,感慨嗟惜之。尧举先赋,云:于留中子坟孤竹,谁向西山饭伯夷。予闻其下句,义则谓伯夷久不死,必有饭之者矣。予谓:向字,有忧其饥而愿人饷之之意,请改作在字如何?尧举然之。予以寂寥短章,不足用吾情,遂不复赋。盖丞相初起兵,仆尝赴其召,进狂言有云:愿名公复毁家产,供给军饷,以倡士民助义之心,请购淮卒,叅错戎行,以训江广乌合之众。他所议论,狂斐尤多慷慨戆愚。丞相嘉纳,令何见山进之幕府,授职从戎。仆以身在大学,父殁未葬,母病危,殆属以时艰,恐进难效忠,退复亏孝,倥偬感泣,以母老控辞。丞相怜而从之,奖拔之公,许养之私,丞相两尽之矣。仆于国恩为已负,于丞相之德则未报,遂作生祭丞相文,以速丞相之死。尧举读之流涕,遂相与誊录数十本,自赣至洪,于驿途、水步、山墙、店壁贴之,冀丞相经从一见。虽不自揣量,亦求不负此心耳。尧举名应凤,黄甲科第,授建康军签判,与其兄尧哲,文章超卓,为安成名士。
维年月日,里学生旧大学观化斋生王炎午,谨采西山之薇,酌汩罗之水,哭祭于文山先生未死之灵,言曰:
呜呼,大丞相可死矣!文章邹鲁,科第郊祁,斯文不朽,可死。丧父受公卿,祖奠之荣;奉母极东西,迎养之乐,为子孝,可死。二十而巍科,四十而将相,功名事业,可死。仗义勤王,使用权命,不辱不负所学,可死。华元踉蹡,子胥脱走,可死。丞相自叙死者数矣,诚有不幸,则国事未定,臣节未明。今鞠躬尽瘁,则诸葛矣;保捍闽广,则田单即墨矣;倡义勇出,则颜平原、申包胥矣;虽举事率无所成,而大节亦已无愧,所欠一死耳。奈何再执,涉月逾时,就义寂廖,闻者惊惜。岂丞相尚欲脱去耶?尚欲有所为耶?或以不屈为心,而以不死为事耶?抑旧主尚在,不忍弃捐耶?
果欲脱去耶?夫伏桥于厕舍之后,投筑于矐之际,于是希再纵求,再生则二子,为不智矣。
尚欲有所为耶?识时务者在俊杰,昔东南全势,不能解襄樊之围。今以亡国一夫,而欲抗天下?况赵孤蹈海,楚怀入关,商非前日之顽,周□未献之地。南北之势既合,天人之际可知。彼齐废齐兴,楚亡楚复,皆两国相当之势,而国君大臣固无恙耳。今事势无可为,而国君大臣皆为执矣。臣子之于君父,临大节,决大难,事可为则屈意忍死以就义,必不幸则仗大节以明分。故身执而勇于就义,当于杲卿、张巡诸子为上。李陵降矣,而曰欲有为,且思刎颈以见志。其言诚伪,既不可知,况刑拘势禁,不及为者十常八九,惟不刎,刎岂足以见志?况使陵降,后死他故,则颈且不及刎,志何自而明哉?丞相之不为陵,不待智者而信,奈何慷慨迟回,日久月积,志消气馁,不陵亦陵,岂不惜哉?
欲望不屈而不死耶?惟苏子卿可。汉室方隆,子卿死耳,非有兴复事也,非有抗师仇也。丞相事何降,与死当有分矣。李光弼讨史思明,方战纳剑于靴,曰:夫战,危事也。吾位三公,不可辱于贼。万一不利,当自刎。李存最伐梁,梁帝朱友贞谓近臣皇甫麟曰:晋吾世仇也,不可俟彼刀锯,卿可尽我命。麟于是哀泣,进刃于帝,而亦自刎。今丞相以三公之位,兼睚眦之仇,投明辩,岂堪存李光弼、朱友贞下乎?屈且不保,况不屈乎?丞相不死,当有死丞相者矣。且死于义,死于势,死于人,以怒骂为烈。死于怒骂,则肝脑肠肾,有不忍言者矣。虽获汤刀锯,烈士不辞,苟可就义以全归,岂不因忠而成孝,事在目睫,丞相何所俟乎?
以旧主尚在未忍弃捐也?李升篡杨行密之业,迁其子孙于广陵,严兵守之,至子孙自为匹偶,然犹得不死。周世宗征淮南,下诏抚安杨氏子孙,景升惊疑,尽杀其族。夫抚安本以为德,而反速祸。几徵之,得失可不惧哉?蜀王衍既归唐,庄宗发三辰之誓,全其宗族,未几信伶人景进之计,衍族尽诛。几徵之,倚伏可不畏哉?夫以赵祖之遇降主,天固巧于报施,然建共暂处,皓坐苟安,旧主政坐于危疑,羁臣尤事于肮脏,而声气所逼,猜疑必生,岂无景升之疑,或有景进之计?则丞相于旧主,不足为情,而反为害矣?
炎午,丞相乡之晚进士也,前成均之弟子员也。进而父没,退而国亡,生虽愧陈东报汴忠,死不效陆机入洛之耻。丞相起兵次乡国时,有少年狂子,持裴牍叫军门,丞相察其忧愤而进之,怜其亲老而退之,非仆也耶?痛惟千载之事,既负于前,一得之愚,敢默于后?启足非曾参乎,得正而毙。乃取童子之一言,血指慷慨,非南入乎?抗义迟回,终待张巡之一呼,进簿昭之素服,先元亮之挽歌,愿与丞相商之。
庐陵非丞相父母邦乎?赵大祖语孟昶母曰:勿戚戚,行遣汝归蜀。昶母曰:妾太原人,愿归太原,不愿归蜀。契丹迁晋出帝及李大后、安大妃于建州,大后疾死,谓帝曰:我死,焚其骨,送范阳僧寺,无使我为虏地鬼也。安大妃临卒,亦谓帝曰:当焚我为灰,向南扬之,庶遗魂得返中国也。彼妇人,彼国后,一死一生,尚恋恋故乡,不忍飘弃,仇仇外国,况忠臣义士乎?人不七日毂,则毙。自梅岭以出,纵不得留汉厩而从田横,亦当吐周粟而友孤竹,至父母邦而首丘焉。庐陵盛矣,科目尊矣,宰相忠烈,合为一传矣。旧主为老死于降邸,宋亡而赵不绝矣。不然,或拘囚而不死,或秋暑冬寒,五日不汗,瓜蒂喷鼻而死,溺死,煨死,排墙死,盗贼死,毒蛇猛虎死,轻一死于鸿毛,亏损篑于泰山。而或遗旧主忧,纵不断赵盾之弑君,亦将悔伯仁之由我,则铸错已无铁,噬脐宁有口乎?
呜呼!四忠一节,待公而六。为位其间,讣则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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