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和王礼锡、陆晶清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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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和王礼锡、陆晶清夫妇　史承钧　（上海师范大学　人文学院，上海２００２３４）　摘　要：　

本文论述了老舍和王礼锡、陆晶清夫妇建立在爱国主义和诗人品质基础上的深厚友谊。　

关键词：　　爱国主义；诗人；友谊；老舍；王礼锡；陆晶清

　老舍和王礼锡相识是在抗战期间，“一共不　过半年。可是相识的久暂并不就能决定交情的深　浅 ”④。在共赴国难时期的半年交往，就足以使他们成为“好友”、“益友”②，建立了患难与共、肝胆相照的深厚友谊。　这是因为，他们都有一颗热爱祖国的心，是爱　国主义的精神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而诗人的气质，也沟通了他们的心灵，在他们之间构建了友　谊的桥梁。　老舍与王礼锡都是伟大的爱国者，毕生都关怀着中华的解放，民族的振兴，直至为此献出自己的生命　。　他们都有过漂泊海外的经历。然而身处异域并不就使他们忘怀祖国，而是更使他们明确了救国的责任。老舍曾经两次到国外。１９２４年到英国之后，浓浓的“想家 ”的情绪使他拿起了创作的　笔，写下了《老张的哲学》、《赵子日》等作品，开始　了他对于旧中国的黑暗现实的批判。而在写《二马》时，国内正进行着轰轰烈烈的大革命，他和朋友们 “天天用针插在地图上：革命军前进了，我们　狂喜；退却了，懊丧。”为此他试图通过比较中英　民族性的不同，来探讨救国的道路，并且塑造 “个　人的私事，如恋爱，如孝悌，都可以不管，自要能有　益于国家，什么都可以放在一旁 ”④青年形象。　１９３０年回国后，也写下了《猫城记》等爱国主义作　品。

  １９４６年　，老舍应邀　到美国，为介绍中华的文化而努力。然而一听到祖国的召唤，他就毅然回到刚刚建立的新中国，为新中国的建设事业服务，　并写下了《龙须沟》、《茶馆》那样的爱国主义名著。　王礼锡也不止一次到过国外。尤其是３Ｏ年代被迫流亡欧洲，使他感受颇深。

  　去国Ｅｌ以远，念国Ｅｌ以深，　朝夕与国处，翻不见情亲。　小鹿有妙喻，为似别亲人，　亲人病正重，耿耿难放心。茫茫天与海，涕泪沾衣襟。


　他以悲怆的诗句，表现了对 “九　－一八 ”事变后祖　国前途的深深的忧虑。在欧洲，他密切注视着国内的局势，从事着抗日的宣传，活跃在国际援华运动和世界和平运动的战线上，成了著名的和平战士和国民外交家。同时，他也写下收集在《去国　集》中的许多爱国的诗篇。　去国诗一卷，回国诗一卷，　离离数千言，字字心血染。　去国一卷诗，回国一卷诗，当用血洒敌，安用血写诗。　这《序诗》点明了这些诗的特点和诗人亲身投人抗战的壮志。果然不久，他就和夫人陆晶清风尘仆仆地从欧洲回到了祖国，直接投身抗战伟业，直　至率领作家战地访问团深入前线和敌后　，最后光荣以身殉职。　为了实践献身国家的理想，在抗日救国的伟大事业中，他们都有过为国弃家的壮举。老舍在　国难当头的时候，毅然丢下在北京的年逾　８Ｏ的老　母亲，离别结婚６年的妻子，离开三个分别只有４岁、２岁和３个月的孩子，只身赴武汉参加抗战，　成为国而忘家的楷模，爱国志士的榜样，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冯玉祥将军曾题诗一首，赞他：　老舍先生到武汉，提只提箱赴　国难；　妻子儿女全不顾　，蹈汤赴火为抗战！　老舍先生不顾家，提只小箱子撵中华；　满腔热血有如此，全民团结笔生花！《宇宙风》在介绍他叙述自己离家至武汉的经过　的《一封信》说，“老舍先生为国弃家，孑身赴武　汉，努力文化救国。《一封信》句句血泪，语语沉痛，切宜扼要，青年应铭座右。”　老舍夫人胡絮青　挑起了抚育子女奉养老母的重担，默默地支持了　他的爱国壮举。老舍说：“严肃的生活，来自男女　彼此间的彻底谅解，互助互成。国难期间，男女间　的关系，是含泪相誓，各自珍重，为国效劳。男儿　是兵，女子也是兵，都须把最崇高的情绪生活献给　这血雨刀山的大时代。夫不属于妻，妻不属于夫，　他和她都属于国家。”④



　王礼锡与夫人陆晶清，是志同道合的一对。他们一起参加神州国光社，办《读书杂志》，一起　参加抗日反蒋的福建事变，而后又一起流亡欧洲，　处处形影不离。然而，当抗战爆发，他们即将回到　祖国投身抗战事业之时，王礼锡就已经下定为了　抗战需要而夫妻别离的决心。他在归国途中，便不止一次对陆晶清说过，“抗战中我们应该牺牲　家庭的幸福，准备较长时间的别离 ”。他鼓励她　说：“鹿，海外年年形影相随的生活是完结了，今　后你要使用你的力量，鼓起勇气来奋斗，为了国家　民族，各人用工作来安慰孤寂，用努力来竞赛工作　的成绩。”⑧王礼锡老家中还有年迈的母亲，还有三个孩子　，抗战中举家迁住桂林　良丰，日夜盼望他回家团聚。可是他回国以后，马上全身心投人了　抗日救国的各项工作，竟然顾不上去看他们，直至　他为国牺牲也没能和家人见上一面。回国后，他　担任了国民政府的立法委员，战地党政委员会委员，国民外交协会常务理事，还担任 “文协 ”理事　并负责国际宣传委员会工作。但他还是主动要求　上前线　，被委任为战地委员会冀察绥晋指导员　，并　率领文协作家战地访问团这支 “笔部队 ”奔赴西　北前线和敌后方。为了无所牵挂地更好工作，也　为了更好地掌握全国的情况，他和陆晶清做了分工：他往北，而陆晶清则参加全国慰劳总会的南路　慰劳团往南。他要她 “帮助我收集南战场的材　料，合起来好对国际做广大的宣传。”　这样，夫妻　就不得不分离了。分手这一天　，他感到非常难过。

　他在日记中写道　：　残酷的仇人啊，是谁使我对母　亲不　能尽为儿子的责任，对妻子不能尽为丈夫的责任　，对儿子不能尽为父亲的责任　，　无论是为家，为国，为世界人类，我们只有牺牲一切　，反抗侵略者。　不料这竟成了他们夫妻的永诀。他们正像老舍所　说的那样，把他们的最崇高的情感生活，献给了国　家，献给了那血雨腥风的大时代了。　在抗战中，他们是令人尊敬的的长者、仁者，　是团结的模范。王礼锡是国民党人。但是，他谋的不是国民党的一党私利，而是整个国家民族，乃至全人类的利益。胡秋原曾向人介绍说 “他是国　民党人而不满国民党 ”　。他参加神州国光社，办《读书杂志》并发起关于中国社会性质的论战，参与“福建事变”，都表现出他对于中国前途的认真　探讨和对国民党当局内外政策的不满。早在流亡　英国期间，他就在《救国时报》上发表《论准备》　《再论准备》的文章，表示同意中国共产党提出的　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认为 “中国民族　抗日战，不是以中国国内一个力量来和日本作战，　而是要以全中国的一切力量和合起来和日本作战”，因此必须 “在政治上联合一切抗　日党派，发　动全国民众 ”。抗战爆发后他毅然　回国，虽然担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任了国民党政府立法院立法委员，军委会战地党　政委员会的委员　，成为国民党的重要人物，但他一　直坚持全民动员，团结抗战。当他率领作家战地访问团奔赴西北前线和敌后之时，他也有冀察绥　晋指导员的名义和中将的身份，为此他给　自己定　的任务之一就是要对所谓 “磨擦 ”问题提出解决　的建议，“使我们的团结日益巩固 ”　。他对于访问途中见到的不团结现象十分痛心。在西安，国　民党市党部在欢迎访问团的宴会上攻击中国共产　党，破坏统一战线，他曾经率团退出以示抗议　。他说，“抗战了两年，团结还没有到如三合土似的坚固。

    在国共并肩接踵的陕西，还没有消灭磨檫；　在敌人后方的河北，还不能亲密合作，……所感到足以危惧的。”他认为“我们不仅为了抗战要统一团结，为了建国也要统一团结，今后中国人的内争　是不容许的。”＠他本人就是个团结的模范。为了　抗日救国的大事业，他善于和各种人相处。不仅　在国外，在国际援华战线上，他得到了各种人的同情、拥护和支持；回到国内，他也善于团结各种抗　日力量。作为作家战地访问团团长，他虽然已是有国际声誉的名人　，还有许多头衔，但在众人眼里，他温和、慈祥、可亲，平易近人，能和大家打成　一片，把十三名不同身份和背景的团员团结得好　好的，顺利地开展了工作。这只有长者、仁者和智　者才能做到。　老舍无党无派。但他始终关心着社会的进　步，国家的富强和人民的幸福。抗战以前，他主要　以自己的创作说明这点；抗战以后，他便不仅以作品，而且以投身抗战的行动来说明这一点了。他　一开始就毅然宣布：“我不是国民党，也不是共产　党，谁真正抗战，我就跟谁走，我就是一个抗战　派！”他 “抱定无党无派，宣传抗战第一，国家至　上 ”的宗旨＠，光明磊落，胸怀坦荡。正因为这样，　他能受到各党各派的爱国者的支持，成为 “中华　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有力的领导者和实际主　持人。为了“文协 ”，老舍必须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左、中、右的人都有。但他外圆内方，善于周　旋，坚持原则。对破坏抗日团结的言行，他毫不容　情，坚决予以驳斥。对抗日的朋友热情关怀，宽厚待人。也正因为这样，他和王礼锡之间才能同气　相求，同声相应，在短期内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他们又都是勤奋的实践者，不务虚名，注重实干。为了抗日救国大业，他们不仅能运用手中的笔写文章，而且也能放下手中的笔去干一些实事、　琐事、苦事。老舍挑起了文协总务部主任也就是　实际　负责人　的重任。他组织分会，办《抗战文艺》，召集各种会议，发起各种纪念活动，救济贫　病作家，甚至亲自去筹措经费，直至执笔写《会务　报告》，事无巨细，均身体力行。茅盾曾公正地指　出：“如果没有老舍先生的任劳任怨，这一件大　事——抗战的文艺家的大团结，恐怕不能那样顺　利地迅速完成，而且恐怕也不能艰难困苦地支撑到今天了。这不是我个人的私言，也是文艺界同人的公论”⑩　

   王礼锡在抗战之前就已流亡欧洲，但他积极　从事国际反侵略和援华活动。他担任全欧华侨抗　日联合会的执行委员，全英援华会副主席，世界和　平会中国分会欧洲局主任，中国人民之友社名誉　秘书，等等。他筹备会议，起草宣言，做报告，写文　章，忙得不亦乐乎。但他仍觉得不够。抗战开始，　他就决定要回国。忙完了在欧洲的许多事情后，　他终于回到国内。他又担任了党政军许多要职，　担任了文协理事和国际宣传委员会负责人，和老　舍共事，常在一起讨论抗战文艺，切磋诗艺。他觉得这还不够，又主动要求上前线，于是带领作家战　地访问团去到前线和敌后，直至以身殉职。　他们的确是真正的爱国者。　老舍和王礼锡，又是作家和诗人。老舍虽然　以小说家和剧作家著称于世，但也写了不少旧诗　和新诗。王礼锡虽然被目为社会活动家、政论家　和国民外交家，但却写了《去国草》、《市声草》等　旧诗集和许多新诗。他们对诗也有许多精辟的见　解。他们都有诗人的气质，他们都是诗人。他们都强调感情在诗中的作用，把发抒情感　作为诗的本质。老舍认为 “诗是以感情为起点，　从而找到一种文字，一种象征，来表现它的感　情”　。王礼锡强调“诗是发抒感情的”，诗人写诗　是为了“发抒自己一点不得不发抒的感情 ”，而这　感情必须真挚，富于时代精神。＠老舍强调 “新诗　的建设也须是新诗人性格的养成与表现 ”，“一个　现代人才能成为一个现代诗人，一个现代诗人才能写出现代的诗 ”。凹王礼锡则强调诗在抗战时期　的重要，要求诗人能反映抗战的现实，鼓舞人民　“更英勇地来执行反侵略的任务”。



　为了抒写时代之情，他们都既写旧诗，也写新　诗。老舍写过不少发抒感兴的旧诗，身后才得以　结集出版。但他在抗战前就写过一些讽刺诗，抗　战中除了短短的抗战诗，还写了长诗《剑北篇》。　王礼锡早年致力于旧诗写作，出过《市声草》和　《去国集》等旧诗集。但抗战之后，他就开始写新诗了。尤其是在率领作家战地访问团访问西北时，写下了许多感人的诗篇。　为了发展新诗，他们又都主张研究继承历代　诗歌的遗产，主张向民间学习。老舍要求写新诗　的人应该研究 “旧诗词韵文 ”，并且 “去从生活上　提取白话 ”＠。他的《剑北篇》，就作了 “新旧相融　的试验 ”＠。王礼锡也强调新诗必须接受本国遗产　，如平仄　、对偶等　，并且向民间学习蟹。在学习遗产中，他们对历代爱国诗人情有独钟。老舍熟　读陆游的作品，他说自己在五四运动以前　，“诗是　学陆放翁与吴梅村 ”　。他认为陆的诗，有爱国真情，“千载之后还使我们感动”固。在抗战初期，在　济南沦陷之前，他 “每天看报，打听消息，从早到　晚抱着一部《剑南诗稿》反复吟哦”，从陆游的爱　国诗词中汲取力量，下定了奔赴国难的决心固。

　王礼锡对陆游也很崇敬，他在访问团日记中提到：　“陆游则是爱国诗人，对于文艺战地访问更是精　神契合，感情同是爱国的。”　老舍对于诗人有　自己的深刻理解。他说：　“诗人不必能作诗，只要他具有诗人的性格，就可　以叫他诗人。”他认为鲁迅就是 “一个最伟大的诗　人 ”，因为 “他有正义感，有热情，不怕压迫，不妥　协。不屈服 ……而这些，正是一个诗人的性格。”四　又说，“诗人是中了魔的人”，他“在举动上是有异　于常人的”，“他的眼要看真理，要看山川之美；他　的心要世界进步，人人幸福。……及至社会上真　有了祸患，他会以身谏，他投水，他殉难！”　。老　舍和王礼锡，就都是这样的诗人。他们爱国家，爱　人类，抗战使他们“着了魔”，为了抗日救国的大　事业，他们可以不顾　自己的安逸，不顾家；可以不　满足在国外或在后方的工作，亲自要求上前线，上　敌后方。他们分别参加了作家战地访问团和北路　慰问团，实现了自己的意愿。他们不怕路遥山险，　敌机轰炸，山洪暴发；不怕蚊子、跳蚤、蝎子，自豪乐观地从事　自己的工作，还留下了每天的日记　《作家战地访问团日记》（王礼锡）或“把长途旅行　的见闻写成有诗为证”的长诗《剑北篇》（老舍）。

　王礼锡在忘我的工作中积劳成疾，以身殉职。老　舍活着，继续努力工作　；直至　出现像 “文化大革　命 ”那样的祸患，他也以身谏，投水、殉难了。“要　成为诗人须中魔啊。要掉了头，牺牲了命，而必求　真理至善之阐明，与美丽幸福之揭示，才是诗人　啊。”圆　他们就是这样的诗人１　１９３９年６月　１４日，文协为作家战地访问团　举行欢送会，出席者有周恩来、郭沫若　、邵力子等　人，老舍代表文协作了欢送词。６月　１８日，王礼　锡率领作家战地访问团离开重庆出发，老舍又代　表文协与陆晶清等去车站送行。６月２８日，老舍　参加的全国慰劳总会北路慰劳团也出发了。仅仅　相差　１０天。在到达洛阳之前　，路线也较为一致。　他们都是自重庆到成都，而后出剑门经广元出四川，人陕西，折向汉中，又经双石铺，宝鸡，然后到　西安，人潼关，至洛阳。只是王礼锡他们因大雨和　桥坏曾阻雨剑门，在宝鸡、洛阳等地作了不少调查　访问工作，又遇雨无法渡河去前线，因此后出发的　老舍得以在洛阳赶上了他们。老舍所在的北路慰　劳团预定于７月　１６日早晨抵达洛阳，王礼锡代表　访问团前去车站迎接，但慰劳团却在途中因故耽　搁了。７月１７日清晨，慰劳团到达洛阳，老舍打　听到作家战地访问团还在，马上前去探望，给了他　们一个惊喜。老舍和众人见了面，并 “在一株白　木槿花旁和礼锡先生谈了好久 ”＠。中午，大家一　起喝酒庆贺这次意外的重逢，从不饮酒的王礼锡　也破例高兴地喝了三大杯。此后，因连日大雨，慰　问团与访问团都没法离开洛阳。老舍 “几乎每天　都去看他们 ”，谈旅途的见闻，谈工作，也谈诗。　他深为王礼锡的勤奋的工作态度和乐观的精神所　感动。他觉得 “他的年纪、态度、热心、名誉、学　问，都正好作这一团人的团长 ”，“他只是笑——　这点幽默感理应是长寿的。”固７月　２５日，王礼锡　们离开洛阳往北，渡河去太行和中条战区，到真正的前线和敌后方访问战士和民众去了。老舍因为　痢疾没能去送行，不料就从此永不能相见了。

　１９３９年８月下旬，王礼锡在晋东南前线访问　中积劳成疾。战友们决定把他送回洛阳治疗。８月２６日，王礼锡在洛阳逝世。这时，老舍正访问了终南山区返回西安。得到消息，他不相信，整天念叨：“礼锡先生会死了！”但却不能不信。他把自己的悲痛化成一首诗，纪念这位爱国诗人，他的　好友、益友：
　哭王礼锡先生
　洛阳风雨夕，
  把酒论新诗，
　笔动群魔寂，
  情来万马驰。
　斯人竞可死　，
  天道有谁知　，
　月落终南晦，
  长风飘泪丝。
　欲　哭难为泪，
  伤心到尽头，
　孤坟当此渡，
  热血已东流。
　顽懦凭谁起　，
  死生无　自由，
　文波滞死海，
  烽火尚中州！　

    王礼锡逝世后，作家战地访问团由副团长宋之的带领，继续在晋东南前线等地访问，于当年ｌ２月１２日回到重庆。老舍也继续随北路慰劳团劳军慰民，由西安奔兰州，由兰州到榆林，而后至　青海、绥远、宁夏、兴集，辗转二万余里，于ｌ２月９　日返回重庆。这时，王礼锡的追悼会早已于两个月之前隆重举行，老舍来不及回来参加。但走进　文协，他就看到王礼锡的遗像。他写了《向王礼　锡先生的遗像致敬》，再次表达了　自己的哀思。　他回顾了两人在洛阳的会见和友情，最后写道：

死的光荣，
可是，我们失去了一位益友，
一个抗战文艺工作最有力的指导人！
光荣的死便是永生，
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又回到重庆来了，
礼锡兄！我又看见了你，
你的遗像是悬在 “文协 ”会所里；
我老想看着你　，
可是不敢抬头；
你是在我　面前　，
在我心中，可是 ……　

多么诚挚的哀思。最后的 “可是 …… ”包含了多　少悲痛，多少遗憾啊！

  　一年之后，想到王礼锡，老舍的悲痛仍未稍减。他又写下了另一篇追思的文章：《去年今日》，追述了他和王礼锡在洛阳的相遇，也追述了他和王礼锡的交往和友情。最后说：今天，他　已去世　了一年—— 泪在眼　１０８　里，那不会死的面容却仍　旧温暖着我的　心——啊　，这冷酷的世界，可能有几个好　友　呢　！　王礼锡逝世时，他的志同道合而且曾经形影　不离的夫人陆晶清女士正按照他们的约定，参加　全国慰劳总会南路慰问团工作，在福建、浙江前线　慰问军民。当她得知王礼锡的噩耗时，几乎悲痛　欲绝。但她为了王礼锡的未竞之业，为了他的厚　望，也为了他的老母和孩子，“决定把 ‘赴死 ’的勇　气，转为 ‘活下去的奋斗 ”一，坚强地活着。老舍　和许许多多朋友都关心着她。她后来担任《扫荡　报》文艺副刊的主编，把这个副刊办得有声有色。

　１９４３年　３月起，她在上面连载了徐耔的长篇《风萧萧》，使之声名大噪。《风萧萧》载完，正当她在　物色新的长篇时，赵清阁告诉她老舍正在写作　《四世同堂》并将交给某个刊物发表的消息。她　立刻给老舍写信，希望老舍把它交给她，在《扫荡　报》连载。老舍爽快地同意了。于是，《四世同　堂》第一部《惶惑》便以《四世同堂》为题，于　１９４４　年　１１月　１０日起在《扫荡报》副刊连载了（至１９４５　年９月２日载毕，共１７９期，３４段）。老舍每写好　一段寄出一段，陆晶清每次都按老舍的要求，亲自　付排，亲自校对，并将原稿送还，直至第二年５月，　她以“特派记者”的身份赴欧采访，将它委托给接　任的杨彦岐先生为止。在这之前，老舍还应她的　请求，亲自为《四世同堂》的连载写了一个《预告》，以显著位置刊登在１１月８日的该刊上。
　   以上材料是笔者在　１９８２年至１９８８年间数次访问陆晶清先生时，她对笔者讲的。只是其中的　《预告》，是笔者带去请她鉴定是否老舍的佚文的。陆晶清先生对此持肯定态度。她回忆说是她　请老舍写的。她说这样的文章只有老舍能写出　来。因为它透露了《四世同堂》整个的写作意图　和计划，而这只有老舍自己才知道。这部百万字　的巨著直至老舍　１９４６—１９４９年访问美国期间才　最后完成，最后一部《饥荒》１９５０年才在《小说》　月刊上连载。　至于老舍为什么会把《四世同堂》第一部交　给她发表，她以为是老舍和王礼锡的友谊起了作　用。谈到这一点她显得很兴奋。她说：“老舍这　个人是很纯真的，很谦虚，很诚恳的。我们到重庆　后，不少人就叫我小鹿，可老舍称我陆先生，后来又叫我陆大姐，其实我比他还小呢。老舍为人耿　直，义气，爱憎分明，待人真诚，多才多艺，在重庆　人人读尊敬他。我很佩服他。”后来，她也问过老　舍：“《扫荡报》是国民党政府政治部的报纸，有些　进步人士对之有看法，把你的名字和作品登在上　面，你是不是在乎？”老舍回答说：“我是一个爱国　者，一个抗战派。只要对抗战有利　，对国家有益　，　名字不管登在那里都不在乎。”她听了很感动。　她表示要写一篇《老舍在重庆》的回忆文章，将会　提供不少不同于其他人的回忆的材料，并说她的　好友赵清阁也鼓励她写出来。只是可惜她晚年患　严重的白内障，目力不济，又不幸得了癌症，于　１９９３年　３月仙逝，许多可贵的记忆也就随她而去　了。也不知她写成了那篇文章没有？




　注释　：　①③ 老舍：《去年今１３＞，《老舍全集＞第　ｌ４卷，第　２５０页，第２４９　页　。　② 同上，《老舍全集＞第ｌ４卷２５１页，《向王礼锡先生遗像致敬＞，　《老舍全集＞第　２２９页。　③ 老舍：《我怎样写（二马）＞，《老舍全集＞第ｌ６卷１７４页。　④ 老舍：《海上杂诗＞，《王礼锡诗文集＞第５１８页。　⑤吴组缃：《老舍幽默文集　・序＞，湖南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２．１．　⑥老舍：《南迁后（宇宙风）内容一斑＞，《宇宙风＞第　６６期（１９３８．　４．１６．）。　⑦ 《一封信＞，《宇宙风＞第６７期（１９３８．５．１．）　⑧⑨ 陆晶清：《哭礼锡＞，重庆《大公报）１９３９．１０．８—９．　⑩⑤ 老舍：《记 “作家战地访问团”＞，《王礼锡诗文集》，第　３３５页　，　第　３４０页。　⑩⑩ 王士权：《爱国诗人王礼锡＞，《王礼锡诗文集》，第６９３页，第　３３３页。　⑩老舍　：《罗烽给王士志信摘要＞，《王礼锡文集＞，第　２９７页。　⑩老舍　：《记 “作家战地访问团 ”＞，《王礼锡诗文集＞，第　３６３页。　⑧吴伯箫：《作者　・教授　・师友— —深切怀念老舍先生》，《北京　文艺＞１９７８年　７月号。　⑩ 老舍：《光辉工作二十年的老舍先生》，《抗战文艺》第６４、６５合　刊（１９４４．９．）　⑩ 老舍：《文学概论讲义＞，《老舍全集》第　ｌ６卷，第１３３页。　⑩ 老舍　：《（市声草）自序＞，《王礼锡诗文集》，第　５６０页。　老舍：《论新诗＞，《老舍全集》第　ｌ６卷　，第　７２３页。　④② 老舍：《（去国草）校后杂记＞，《王礼锡诗文集》，第５４７页，第　５４５页。　② 老舍　：《（剑北篇　）序》，《老舍全集》第　ｌ３卷　，第　３３１页。　④ 老舍　：《（老舍选集）自序＞，《老舍全集＞第　ｌ７卷　，第　２００页。　③ 老舍　：《比喻＞，《老舍全集＞第　ｌ６卷　，第　３７７页。　① 老舍　：《老舍夫人谈老舍＞，《老舍研究资料＞，第　３１７页。　② 老舍：《谈诗＞，《老舍全集＞第　ｌ７卷，第３页。　③④ 老舍：《诗人＞，《老舍全集＞第ｌ６卷，第７１７—７１９页。　⑨ 老舍：《向王礼锡先生遗像致敬＞，《老舍全集＞第　ｌ４卷，第２２８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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