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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3-11 21:4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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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南昌“八一”公园里,游人如梭。
我一跨进公园大门,就瞥见了树荫下的志刚。步入中年的他,风度仍然潇洒,面貌仍显得英俊。婚姻的裂变、人世的沧桑只使他的唇边长上了胡须,额上刻下了几条皱纹。
望着他屹立的身影,我感到内疚。我该怎样向他启齿呢?
一年前,我离开晓江中学后,应志刚之信邀,来到了省城。他利用他父亲的关系网和自己手中的权力,很快给我解决了商品粮户口,并让我进入一家大型工厂。还没有当上两个月工人,就被提拔为厂长的秘书。
起初,我对秘书工作还感兴趣,但搞了几个月就烦腻了。空洞无物的厂长报告稿、枯燥无味的数字统计,觥筹交错的陪茶敬酒,使人觉得世间的一切都被虚伪的云雾笼罩着,看不清它的真实面目。渐渐地我的精力不那么集中了。当头儿们坐在沙发上恣意谈笑时,我在旁计算他们浪费多少能量;当头儿们在酒桌上猜拳行令时,我在旁揣摩吞下的鸡、鱼会不会在他们的肚皮里发生碰撞……
有一次,我代替厂长在全厂职工大会上宣读文件,台下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啧啧,这娘儿生得可漂亮!”
“可惜一副银铃嗓子,如果去当摇滚演员,准能卖座!”
“嘻嘻,老厂长年过半百,艳福可不小哇!”
……
不堪入耳的秽语,使我认识到,厂里要我当秘书,不是赏识我的才华,而是我的容貌。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侮辱。我开始怀念教书生活,怀念粉笔、黑板和学生们了。在学校里,讲解的是周密的物理概念,接触的是天真无邪的孩子。无需察看当官的脸色而行事,无需为虚假的应酬而讲废话。在权力至上、金钱污染的世间,校园是块纯洁的园地。
吕校长来信告诉我,农村中学的理化老师仍然很缺,晓江中学几个高中班的物理课不能开设。我曾带过的高一班学生也纷纷来信说想念我。他们都盼望我能回去任教。这些信象石头投进了我的心海,激起了一阵阵涟漪。
经过几个彻夜不眠的思索,我决计回去了。我要把这决定告诉志刚,便约他在公园里见面。在南昌生活一年,我俩见面的机会很少。我们的友谊是纯洁的,我们不愿世俗的流言来亵渎它。这对于当代青年来说,也许无法理解。
志刚迎上前,寒暄几句,我们便在长椅上坐下来。
“你约我有事吗?”志刚问。
我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调回去。”
“怎么?”志刚万分诧异,“你想家了?”
“秘书工作对我不太合适。”
“那你想调到什么单位上去呢?”
“去教书吧,吕校长希望我回校。”
志刚脸色攸地变了,他忿忿不平的说:“且不说你当老师的工资微薄,地位低贱,你也该想想你是怎样离开学校的?既然被赶出来了,为什么还留恋它?好马不吃回头草!”
“那是历史条件造成的。我觉得我的才能和志趣还是适宜教书。离开学校后我总有一种失落感。”我解释说。
“真想不到,你还是那样固执!”志刚叹了口气,“那我给你在南昌找个学校吧!”
“不,我想回晓中去,目前农村中学正缺物理老师。”
志刚不再吭声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好一会,他说:“玉兰,你懂得我的心吗?”我发现,他的目光有点异样,声音有点颤抖。
志刚充满感情地说:“在读中学的时候,我暗暗爱上了你。我觉得,你天真纯净,象兰花一样洁白无暇;你热情大方,象兰花一样飘逸清香;你热爱生活,象兰花一样挚着地追求雨露阳光。你的容貌、你的性格无愧于你的芳名!”
我心里一阵发热。想不到当年在男性同学的心目中,自己竟有如此美好的形象。
志刚继续表白着:“后来到你们山村‘蹲点’,是我自己申请的,目的是要和你相处一起;自从山村别离后,我日夜想念你,真可谓‘魂牵梦绕,思断柔肠’,但每次给你的信都石沉大海……”
我闭上眼睛,让泪水簌簌流下。怎能忘却志刚离开山村后自己在祠堂里度过的无数不眠之夜?怎能忘却日夜盼望志刚来信的如焚心情,那无形的恶魔啊,你为什么要硬设屏障,使一对有情人苦苦分离?
志刚声音哽咽:“玉兰,我知道今生今世我俩无法结合在一起了。但我希望常能看见你。使自己寂寞的灵魂得到一点慰籍。我不愿做那传说中的‘思妹’石。我和你生虽然不能相聚,但为什么不可以相望?”
感情的洪水终于冲破理智的闸门。我扑进志刚宽厚坚实的胸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我为少女时代彩色梦幻的破灭而哭!我为十多年来坎坷不平的遭遇而哭!我更为失去的爱情而哭!我要把积郁在心头的委屈、痛苦尽情地倾泻出来!
志刚用粗壮的手臂搂住我的肩膀,任凭我的泪水流湿他的衣衫。他深情的呼唤着:“玉兰,你答应我,别离开南昌,行吗?”
……
许久许久,我才停止哭泣。不远处传来了人语声。我从志刚怀里挣扎出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有点羞涩地说:“我失态了。”
人语声越来越清晰,原来是一群中学生在争论一道物理题解。我的注意力逐渐被他们的争论声吸引过去了。我想起了没有老师上物理课的晓中的学生,也想起了我的孩子、我的丈夫……
理智的缰绳将我重新拉回现实中。啊,志刚,请原谅我,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因为我们之间相隔着婚姻和事业两座高山的屏障!
我咬着嘴唇,避开那双热烈期待的眼光,强忍着心灵的痛楚说:“你还是给我办理调动手续吧!”
志刚的神情黯然下来,我发现,他的眼角上竟挂上了晶莹的泪花……
如果说当年在山沟里,我是无意撞破了志刚为我编织的爱情之网,而现在我却是有意偏离他为我铺平的生活轨道而运行了!
(六)
岁月匆匆。伴随着粉笔、黑板和学生,在讲台上我又度过了八、九个春秋。
近十年来,我象绷得紧紧的弓弩,射出了一支支心血之箭。令人欣慰的是,我终于转为正式教师了。在生活的风浪中颠簸多年,现在总算找到了停泊的港口,毋须再为“饭碗”的坚脆问题而担忧了。心血并没白费,所任教的几届高中毕业班高考成绩名列全县前茅,不少学生跨进了大专院校校门。春山伯的孙子考取了北京医科大学,成了我们山沟的第一个大学生。
1988年春天,千百万教师翘首以盼的职称评审工作开始了。
然而省改办下达的文件规定却令人大失所望:88年第一次评审规定,工资接近档次的人才有资格申报高、中级职称,我们这些工资微薄的教师只能望洋兴叹!89年过度性评审规定,在中学任教的高中毕业生无资格申报中学高级、一级教师职称----一盆冷水泼进了我们这批人的心头!
我们是六十年代被社会遗弃的婴儿,正当需要吮吸乳汁的时候,我们被迫离开了母亲干瘪的胸脯。在艰难的环境里,我们依靠大自然的哺育而长大成人。在国家资师青黄不接时期,我们用自己瘦骨嶙峋的身躯充当桥梁,让后代一批批踏着过河。我们咬紧牙关,承受着超越我们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负荷。而如今,钢筋水泥的桥梁还没竣工,我们就要被当作废柴扔掉一旁。二十多年的艰辛劳动得不到承认,母亲却掉过头来责怪我们的营养不足。我感到无尽的悲哀!
随着时代的发展,作为教师确实应该用新的深的知识来充实自己。近十年来的暑期,我都丢开家里的农活,外出业务学习,提高自己的学识水平。我曾向学校提出过系统进修几年的要求,但因学校工作抽不出身而被拒绝了。83年开始,我参加了函授学习,挤出时间阅看了全部教材,完成了所有作业。86年在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师院函授班将举行毕业考试,考前面授半个月,考试题目选自面授内容。作为毕业班的任课教师,深知离开半个月将会给学生带来何等损失。我失掉了一次获取大专文凭的机会。啊,这究竟是谁的“过失”?!
当然文凭是衡量人的学识水平的一个重要方面。时代的洪流应该将滥竽充数的泥沙淘汰,但为什么要连带把曾经保护过河岸、而现在仍起作用的石块冲走?1986年全国颁发的七千多万张自学大专毕业文凭、县职评会上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各色各样的学历证书,这难道都是真才实学的依据?仅仅以文凭作为条件,岂不会将外表坚硬的白淤泥土誉为“中流砥柱”?
就在我忿忿不平的时候,一场灾难降临到我的头上,我本来约定星期日回家与丈夫一同去砍柴,但因一学生无故退学而去家访。丈夫只好带着年仅十五岁、在家种田的大女孩秀儿拖板车上山。在下坡时,秀儿踩住板车后梢。但因惯性过大,秀儿力气太小,无法踩住,板车连人滚下了山涧。丈夫都摔成了重伤,秀儿竟丧失了年幼的生命……
心儿碎,肠儿断。我几度哭醒,又几度昏死过去。在床上我不知躺了多少天。我挣扎着爬下来,不顾亲友的劝阻,要去看看秀儿的坟地。秀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小时侯读书很认真。小学毕业后考取了初中。但由于家里责任田太多,我又长期在校,丈夫忙不过来,只好让秀儿辍学,帮助做点农活。前两年她还吵着上学。近来不吵了,我以为她看到家里的境况,已经死下心了。但上周星期日我返校,刚出家门时,她郑重其事地喊住我:“妈,你给我买一套初中课本吧!我想自学。”我发现,她的目光怨哀,声调恳切。我这才知道,她求学之心并没有泯灭。如今,我带来了全套初中自学资料,她却过早地离开了人间,永远看不到了……
声已哭哑,泪已流干。我跪在秀儿的坟前,掏出了怀里的自学资料,点燃了火。火光中,我似乎看见了秀儿那求知的目光,听见了秀儿那怨艾的声音…… 秀儿,妈对不起你,在你面前妈是个罪人。妈为社会培养了不少人才,却让你在山沟从事简单而繁重的体力劳动,妈为动员流生复学到处奔走,却不准自己的女儿进入中学校门……
此恨绵绵无穷期。为秀儿我将会抱憾终生,直至自己跨进坟墓……
纸灰绕着坟地飞扬。但愿它在这荒凉的坟地里,永远伴随我秀儿寂寞的灵魂,满足她求知的欲望……
我蹒跚地来到医院里,看望还躺在病床上的丈夫。恍如隔世,我俩搂哭成一团。我与丈夫从小青梅竹马,他未读完小学就在家学手艺。他为人忠厚,心地善良,经常帮我家干活。就在我家如同得了瘟疫,别人撞见也避路的岁月里,他仍一如既往。当我的父母挨斗后相继去世时,我俩结婚了。我们的婚姻是那畸形时代的产物。我俩的文化程度、志趣都相差甚远。但我俩相处得很好。他丢下了自己的泥瓦匠手艺,默默地包揽了所有的农活和家务,连女人的活打猪草、带小孩、缝补衣服都干。他用这种方式来表示对我真挚的爱。他是我家庭的支柱,我的事业的力臂。没有他,家庭的屋宇就会倒塌,事业的杠杆会失去平衡。婚后十多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那样敬重他,挚爱他,我决不能失去他!
经过医生的尽力抢救,丈夫终于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到人间,但是左脚摔断,落成了终身残废。
花费的医疗、住院费近两千元,教育局补助、同事们解囊解决了一部分。其余的全靠东借西凑。钱,成了我心目中的上帝!
残废的丈夫需要人照料,家里的公婆、儿子需要人供养,责任田需要人耕种。几年渴求的评定职称后按政策提高工资待遇,解决家属商品粮的念头已成“海市蜃楼”。志刚从别人口中获悉这消息后,对我深感同情,寄来了五百元钱,并来信告诉我,如果我愿意,可搞停薪留职,他已通过关系为我在县城某公司谋取了一份职务,月工资不低于三百元。
我收下了志刚的钱,但拒绝了他的好意。在许多评不上合适职称的老师纷纷想调离教育部门的时候,我申请回家乡小学去任教。吕校长噙泪在我的请调报告上签了字。
我怅然地收拾十多学年来的物理教案 :别了,用心血凝成的文字!你曾为学生解决过不少学习中的问题,却不能解答一个教师生活中的疑难!我依恋地徘徊于日臻完备的实验室里。别了,曾多次操作过的物理教学仪器!你给人们演示了天地万物的运动规律,却不能揭示一个柔弱女子的命运!
我第三次离开了晓江中学的校门。我的心流淌着一种既无血的腥红,又异于泪的辛酸,不可名状、难以言味的液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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