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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嘉靖时期王学知识人的会讲活动
北京大学
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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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教育史的研究中,学者们已注意到在明代中后期以后流行的一种与书院教育常相关联,但更有区别的“会讲”、“讲会”以及与书院无关的“会”。事实上,讲会或会讲的涵义要远远超过教育活动。大体上说,除了在书院中定期举行的讲会常常与四书教育有关之外 ,一般在知识分子之间频繁举行的作为知识分子思想交往形式的会讲就不应属于教育的范畴;而具有教化意义的基层乡村中的“会”,则多非以“讲”学为特色,而是以进德相劝为内容。
就嘉靖、万历时代而言,最重要、最有影响的讲会都与阳明学者有直接关系,可以说就是“王学讲会”。这些讲会在相当程度上成为理学发展的一种组织形式,并常常与地方风俗教化发生联系。因而,它们不仅仅是理学家的个人交游,更具有积极的文化功能与社会功能。事实上,阳明学话语的建立、扩展及在明中后期对整个社会文化的笼罩,正是通过推行会讲、讲会的形式得以实现的。
本文的研究,侧重于作为阳明学知识分子思想交往与话语传播的会讲、会游活动。试图研究阳明学作为一种跨地域的话语体系的形成的某些机制和因素。由于这一方面的材料比较繁杂,我们将以几位重要的王学思想家为代表,因为这几位是公认的这一时期会讲活动的发起者、参与者和积极推动者。另为叙述方便,根据当时的习惯用法,我们在以下以“会讲”作动名词,指聚会讲学的活动,而以“讲会”作名词,指会聚讲学的组织。
一、王阳明与会讲的兴起及王学讲会之流行
南宋虽无讲会之称,但1175年朱熹、陆九渊等的鹅湖之会已开后来会讲的先河。故知知识人之会聚讲论,可谓“理有必然而势有必至”,是思想者活动的必然结果或体现。明中叶以后的会讲则更超出一般师生相聚讲学的范畴,成为另一种交往活动;其特点是往往为“定期”的(一月、数月、半年举行一次)、跨地域的(跨县、府、省)、组织化(有会约、名簿、会所、固定财务来源)、网络化(以某一讲会为中心,发展、联络邻近若干讲会)的民间性的自组织文化活动。
(一)王阳明与会讲之兴
会讲虽盛于王阳明死后,但实肇始于阳明生时的讲学活动。《阳明年谱》嘉靖四年乙酉(1525)条载∶
九月归姚省墓。先生归,定会于龙泉寺之中天阁,每月以朔、望、初八、二十三为期,书壁以勉诸生,曰∶“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曝之,十日寒之,未能有生者也。承诸君之不鄙,每予来归,咸集于此,以问学为事,甚盛意也。然不能旬日之留,而旬日之间,又不过三、四日会。一别之后,辄复离群索居,不相见者动经年岁,然则岂惟十日之寒而已乎?若使而求萌蘖之畅茂条达,不可得矣。故予切望诸君勿以予之去留为聚散,或五六日,或七八日,虽有俗事相妨,亦须破冗一会于此;务在诱掖奖劝,砥砺切磋,使道义仁义之习日亲日近,则势力繁华之染亦日远日疏,所谓相观而善,百工居肆以成事者也。相会之时,尤须虚心逊志,相亲相敬,大抵朋友之交以相下为益;或议论未合,要在从容涵育,相感以成,不得动气求胜,长傲遂非,务在默而成之,不言而信。”
这是阳明为余姚诸生定立“中天阁会”的实例,也是王学“会”与“会讲”最早出现的事例。阳明原文见《阳明全书》卷八《书中天阁勉诸生》。此会起因是,由于王阳明虽居山阴(绍兴),但大约每年至少回余姚一次,省亲省墓。每次停留旬日左右。当阳明归余姚时,常与余姚诸生聚会于龙泉寺的中天阁讲学,旬日之间,得三、四次会。阳明回山阴,诸生便不复相聚讨论。阳明对这种“一曝十寒”的状况深致不满,所以便为余姚的诸生订立了一个定期聚会,约每周一次,内容以“切磋学问”和“砥砺道德”为主。这应是阳明学中最早的“会”。而阳明的《书中天阁勉诸生》可谓阳明学最早的“会约”。
王阳明虽通过门人于嘉靖三年(1524)在山阴拓“稽山书院”、于嘉靖四年在山阴立“阳明书院”,但这两所书院皆非为会讲而设。阳明门人邹守益嘉靖五年在广德所建“复初书院”也是如此。惟嘉靖五年安福的“惜阴会”在性质上与中天阁会相近,《阳明年谱》该年条下载∶
十二月作《惜阴说》。刘邦采合安福同志为会,名曰“惜阴”,请先生为书会籍。先生为之说曰∶“同志之在安成者,间月为会五日,谓之惜阴,其志笃矣。然五日之外孰非惜阴时乎?离群索居,志不能无少懈,故五日之会所以相稽切焉耳。呜呼!天道之运无一息者或停,吾心良知之运亦无一息之或停。良知即天道……。”按先生明年丁亥过吉安,寄安福诸同志书曰∶“诸友始为惜阴之会,当时惟恐只成虚语。迩来乃闻远近豪杰闻风而至者以百数,此可以见良知之同然,而斯道大明之几于此亦可以卜之矣。……”
阳明《惜阴说》载在《全书》卷七;安福古称安成,《寄安福诸同志》书载在《全书》卷六。阳明弟子刘邦采所立的“惜阴会”可能受中天阁会的影响,惜阴会后来影响甚大。不过,在阳明生时,仍以绍兴至余姚一带之会为盛。嘉靖六年丁亥(1527)秋阳明起征思田,将至广西时,致书钱德洪、王汝中,其中有云∶“绍兴书院中同志不审近来意向如何?德洪、汝中既任其责,定能振作接引,有所兴起。会讲之约,但得不废,纵有一二懈驰,亦可因此夹持,不致遂有倾倒。……绍兴书院及余姚各会同志诸贤不能一一列名字。” 绍兴书院当即王艮等人所立于山阴的阳明书院及稽山书院,由此书可见,绍兴书院中当时已有“会讲之约”。而所谓“余姚各会”当即是指中天阁会等。
嘉靖七年戊子(1528),思田已平,阳明仍念念不忘家中的会讲∶
地方事幸遂平息,相见渐可期矣。近来不审同志叙会如何?想卧龙之会虽不能大有所益,亦不宜遂致荒落。且存饩羊,后或兴起,亦未可知。余姚得应元诸友相与倡率,为益不少。近有人自家乡来,闻龙山之讲至今不废,亦殊可喜。
德洪、汝中书来,见近日功夫之有进,足为喜慰。而余姚、绍兴诸同志又能相聚会讲,奋发兴起,日勤不懈。吾道之昌,真有火燃泉达之机矣,喜幸当何如哉!
稽山书院在山阴县卧龙西冈,故这里所说“卧龙之会”应指稽山书院的会讲。“龙山之讲”应指余姚中天阁的会讲。这两处会讲竟成为阳明死前最所关心的事体。
在明代的国子学中的讲学活动中,本来有所谓“会讲”,与“会馔”、“复讲”、“轮课”共同成为组织教学活动的形式。 从以上王阳明倡导的会讲活动来看,他的主要思想或出发点是认为,对士人而言,“离群索居”往往不免于“懈怠之蔽”,而相聚会讲可收“砥砺之功”,是完全从个体的为学功效(而非社会教化)着眼的。这种会讲活动在当时已经有一定的规模和影响,如安福惜阴会在嘉靖六、七年时已达到每次数百人参加的规模,且人员来自各邻近乡邑,不独安福本县而已。不过,总的说来,这一时期的会讲以地方性为特色,只是每一地方(县)王学者聚会论学的一种新的形式,与后来跨地域的话语活动仍有所不同。
(二)王学会讲之流行
王阳明嘉靖七年冬(1529)病逝于江西,此后门人在各地逐步推行会讲。嘉靖九年(1530)门人薛侃在杭州南建“天真精舍”祭祀阳明,“每年祭期以春秋二仲月仲丁日,四方同志如期陈礼仪,悬钟磬,歌诗,侑食。祭毕讲会终月。” 这里所谓“讲会终月”是每年春秋各举行一次,而每次达一月之久。
嘉靖十一年(1532)∶
自师没,桂萼在朝,学禁方严,薛侃等既遭罪谴,京师讳言学。至是年,编修欧阳德、程文德、杨名在翰林,侍郎黄宗明在兵部,戚贤、魏良弼、沈谥等在科,与大学士方献夫俱主会。于时黄绾以进表入,洪、畿以趋廷对入,于林春、林大钦、徐樾、朱衡、王惟贤、傅颐等四十余人,始定日会之期,聚于庆寿山房。”
从这里看来,当时在北京的这种“日会”已是天天举行的了,这显然与王学学者的多人入京有关系。这个时期南京的讲会也相当流行∶
(嘉靖)十二年癸巳门人欧阳德、季本、,许相卿、何廷仁、刘炀、黄宏纲嗣讲东南, 洪亦假事入金陵。远方志士四集,类萃群趋,或讲于城南诸刹,或讲于国子、鸡鸣,倡和相稽、疑辨相绎,师学复有继兴之机矣。
洪即钱德洪,其他数人也都是阳明弟子。这里所说的“讲”和“会”都是王学的讲会。在两京的讲会中,参加者皆为来自各地的士人与官僚,其成分是完全超越地方性的。加之,两京为政治文化中心,其活动对边缘地方发生影响,是毫无疑义的。
两京之外,王门弟子在各地方也陆续组织会讲。如嘉靖十三年(1534)钱德洪、王畿为西安(今衢县境)定会约讲∶
……至西安诸生追师遗教,莫知所寄。洪、畿乃与玑(王玑)应典等定每岁会期。是 年(嘉靖十三年)遂(李遂)为知府,从诸生请,筑室于衢之麓,设师位,岁修祀事。诸生柴惟道、徐天民、王之弼、徐惟缉、王之京、王念伟等人分为龙游水南会;徐用检、唐汝礼、赵时崇、赵志皋等为兰西会。与天真远近相应,往来讲会不辍,衢麓为之先也。
嘉靖十三年以后会讲日渐发展,以下只据《年谱附录》略举若干,以见其一般状况。《年谱附录》嘉靖十七年(1538)载,阳明门人吴仁在余姚龙泉寺之中天阁“合同志会讲不辍,这是继续中天阁的“龙山会”;十八年(1539)徐阶掌江西学政,倡导阳明学,在洪都仰止祠讲学,组织“龙沙会” ,当时邹守益、刘邦采、罗洪先等“与各郡邑选士俱来合会”。十九年(1540)阳明门人周桐、应典在浙江永康西北的寿岩建书院,“就业者百有余人,立师位于中堂,岁时奉祠,定期讲会,至今不辍”。二十九年(1550)史际建“嘉义书院”于溧阳(今江苏镇江一带),延请钱德洪主持教事,王襞等“定期来会,常不下百余人”。同年四月阳明门人吕怀等在南京新泉精舍“设师象、合讲会”,终夕而别,钱德洪本年也曾到会参加。
因而,游走四方、参加会讲成了王学知识人的风气。罗念庵文集中有不少王学学者的墓志铭,兹举黄洛村、陈明水二条,以见其一般情况∶
(洛村)既归,每岁必放舟青原、玄潭间,与吉之双江聂公、东廓邹公期 会。先会必走书速予与刘君。方兴为后,先兴未慊,或留莲洞,更旬月乃能去。
青原山在庐陵,青原会的情形可见于下节。玄潭在吉水,是念庵讲会的所在,石莲洞也是念庵讲学之所。又如∶
嘉靖辛丑某归田,始会明水陈先生于螺川上。又五年再晤于毗陵,继是庚戌聚青原,壬子留玄潭雪浪阁,甲寅过桐江,……不特定会期拟砚台与怀玉、浙东、青原、玄潭寻访而已。
怀玉在江西玉山与浙江交界处。王学学者在江西、浙江的这种大跨度的频繁游讲,决不是个别的现象,也不仅限于有名的学者。下面是个典型的例子∶
泰和肖子天宠,在门十年。近而玄潭、青原、云津之会,远而芝城、象山、江都之游,无不得从;四方君子切摩之训,姻友交游问难之详,无不得闻;婚丧劝相繁烦之节,田庐盈缩弃置之宜,无不得与,这位肖姓的士人是罗念庵的门人,在理学史上只是个无名之辈,而江西的会讲“无弗得从”,即没有未参加过的。他在思想上必然超出乡里和州县的限制,而融进更普遍的王学话语,是无可怀疑的。
二、邹东廓与青原为中心的江右会讲
其实,在嘉靖十年(1531)以后的二十几年中,诸多讲会中,以江西吉安地区一带讲会规模为最大。吉安府的安福县更是率风气之先。《年谱附录》嘉靖十三年(1534)下载∶
师在越时,刘邦采首创惜阴会于安福,间月为会五日。先生为作《惜阴说》。既后守益以祭酒致政归,与邦采、刘文敏、刘子和、刘阳、欧阳瑜、刘肇衮、尹一仁等建“复古”、“连山”、“复真”诸书院,为四乡会。春秋二季,合五郡,出青原山为大会。凡乡大夫在郡邑者皆与会焉。于是四方同志之会相继而起,惜阴为之倡也。
此处略有误,盖复古书院建在东廓致仕之前。“惜阴会”开始时只限于安福的王学同志参加,隔月举行一次,每次会讲五日。嘉靖十五年丙申(1536)复古书院建成之后,把惜阴会发展成为在安福东南西北四乡都有“会”,而且每年春秋两次合吉安五县士友在青原山举行大会,使得“惜阴会”已成为该地区讲会网络的总名。
(一)惜阴会
关于惜阴会,据东廓提供的材料∶
敝邑惜阴之会举于各乡,而春秋胜日,复合九邑及赣、抚之士会于青原。交砥互砺,甚有警发。
嘉靖甲午八月十八日油田彭氏聚惜阴之会于广法寺,其族之长幼预者十有四人,其姻邻预者十有四人,吉水二人,安福十有三人。会五日而毕。
嘉靖乙未安成举惜阴之会,中山刘先生自永丰率同志之彦以相切磋。
由此可见,嘉靖十四年(1535)以前安成一带的惜阴会已经不是一个会讲组织,而是多个不同层次的不同地点的会讲的统称。如油田彭氏的惜阴会是以家族姻亲为范围,规模既小,层次亦与王学知识人的会讲不同,但仍称惜阴会。由此可见,安福地区在刘邦采带动下组织起来的各乡各族的间月五日会,皆称为“惜阴会”。
安福惜阴之会对邻近县邑很快发生影响,各县都起而仿照惜阴的方法组织会讲。如永新的会∶
嘉靖乙未之春,永新周生法、贺生谨新、李生承重、贺生梦周约昊天之会,而莲坪甘子、南屏李子主之。时予方学于崇福,乃许以端阳之期。及期,半溪徐侯闻之,慨然曰∶此吾任也。遂肃客于贞寿堂,相与论一体一家之学,申之以嘉善矜不能之说。明日同郡之士集焉,乃会于渊默堂,相与切磋于尚志之辨,申之以易恶至中之教。以地之隘也,明日徐侯率其寮改设于明伦堂,而守御之良、缙绅之彦,以次造焉。……乃仿惜阴之例,间月各会于乡,而春秋合会于邑;置为文会约,相与遵而习之,以无忘良师及乡 先生之训。
“昊天”指永新昊天观,永新的春秋合会应即以此为场所。昊天观还举行过吉安的九邑大会。 乙未则是嘉靖十四年(1535)。这些发展都是在惜阴会的模范下形成的。邹守益又有一书与永新学者刘中山云∶
青原未会,遂阙于奉教。五月力疾永新,与莲坪诸公切磋一番,又觉警省,古人以离索为过,信不诬也。……敝邑同志拟以九月举九邑之会,念庵诸公皆许之,敢屈先生为之主盟,使成人小子咸有所赖。 此中所说五月至永新当即《书永新文会约》所述嘉靖十四年端阳时事,而又可知十四年秋在安福举行的九邑大会。刘中山确曾应邀参加,故东廓曾言∶“嘉靖乙未,安成举惜阴之会,中山刘先生自永丰率同志之彦以相切磋”。 也证明惜阴会常有安福邻近的士人参加。这都是复古书院建成以前的惜阴会的情况。
(二)复古书院
有关复古书院的前后情况,邹守益在其集中论及甚多(守益即安福人,号东廓),如∶
往岁丙戌、丁亥,同志举惜阴之会,先师阳明公实有训言,所以揭圣学、昭天德,使人迁善改过,同归皇极之化,甚盛举也。顾间月而会,五日而散,往来无常所,暴寒无常时,佥议须敛众财以立书屋。凡我同志名分已仕未仕,量家多寡而协出之。庶几居肆成艺之归。赖天之福,松溪公惠抚吾邑,慨然以身任之。卜于旧学,用宏新制。…… 然永久之策,非买田以守,则废堕将不免。敢告同盟,共奋出生志,沛然义举,勿吝勿怠。
松溪即程文德,亦阳明学者。丙戌、丁亥当嘉靖五年、六年(1526、1527)。邹守益是吉安惜阴会的主要推动者,他特别注意集资兴立讲学场所。《书书屋敛义卷》所说的书屋即后来建成而成为吉安会讲主要场所的复古书院。而复古书院的建立又基于他在广德时建复初书院的经验∶
嘉靖丙戌秋七月,新作复初书院成。先是书院为老子宫直大成殿之后,守益请于巡按桂林杨公、督学光山虞公,以东郊淫祀徙道士居之,而虚其址属诸学宫。二公报可,乃相方定位以宏新功。……于是遴能鸠工,市木备石,财出于赎金或毁淫祀以佐之。经始于乙酉冬十月,越十月而工成。会李氏有田讼,守益以义谕之,愿入田三百余亩于书院;乃请于巡按静斋陈公,公欣然允之,而书院之规可以长久矣。
讲会的持续发展需要有固定的可供会讲的场所,而场所又需要有固定的收入以维持。安福惜阴会在开始时尚无书院可以依托,复古书院的谋建即基于此。复初书院之建是有典型意义的,即讲学场所的建立往往需要借助各级儒家官吏的行政权力。“惜阴会”始由刘邦采于嘉靖五年(1526)创立,而其发展壮大则因邹守益推动之力。复古书院的建立可看成惜阴系列会的里程碑。此后江西的会讲便在复古、青原的带动下蓬勃发展起来。
《阳明年谱》的《年谱附录》以邹守益建复古书院在嘉靖十三年(1534),但据邹守益自己的记文,安福的复古书院创建于嘉靖十五年丙申(1536)∶
复古书院,松溪程侯之所作也。初毅庵孙侯聚讲于学宫,环听者至不能容。顾迫于城隅,无由充招,乃即四乡为惜阴之会。以间月为期,五日而散。……嘉靖丙申程侯量移而致,……乃躬相度,得旧学基于东郊。……于是酌仕隐以出赀,议远迩以略址,别繁易以鸠工,蓄木者县其材,藏书者县其籍,积产者先其田,众志子来,罔有差池。其冬,彭山季侯自郡署事……,政暇往督其役,复出版籍器用佐之。
自嘉靖十五年复古书院建立后,惜阴会即常常举于复古书院,所以邹守益说∶
惜阴之会,春秋举于复古,而四乡各间月举之。近复避暑于武功、连山之间,而同志者又延于西山、永和,盖一岁之中家居者鲜。
据罗念庵说∶
嘉靖壬寅,余访东廓先生于复古书院。自是丙午、庚戌凡三至。至则邑之乡先生咸至,门人弟子从而列坐者又若干人,相与问难,必数日乃能去。
壬寅、丙午、庚戌分别当嘉靖二十一(1542)、二十五(1546)、二十九年(1550)。邹守益嘉靖十七年(1538)起南京吏部郎中,寻迁至南京国子祭酒,二十年辛丑(1541)解官而归。 故辛丑之后更全心投入会讲活动。东廓说∶
吾邑惜阴之会,始于丙戌。复古之创,始于丙申。凡我同会,或五、六年或七八年或逾十年或逾二十年,甚者三十年矣。三十年则为一世矣,十年则天道一变。迩者绪山、龙溪二兄自浙中临复古,大聚于青原,考德问业,将稽老师传习之绪。……自今以往,共订除旧布新之策。人立一簿,用以自考;家立一会,与家考之;乡立一会,与乡考之……。
钱德洪、王龙溪同去参加青原大会,时在嘉靖二十七年戊申。详见下节。
从以上材料我们可以知道,以“惜阴”为名的会讲,其规定是,安福各乡隔月在本乡中举办(但可有外乡外县人参加)乡会五日;春秋则两次举办全县会,地点在安福的复古书院。复古大会后再合吉安府九县(安福、永丰、吉水、永新、庐陵、泰和、永宁、龙泉、万安)的士人在庐陵的青原山举行大会,青原会更往往有赣州、抚州及外省人士参加。上引《惜阴申约》“迩者绪山、龙溪二兄自浙中临复古,大聚于青原”,也说明复古、青原二会相连。
安福倡起的会讲得到了江西各地王学学者的积极相应,江西各地纷纷会讲,成为一时的风气,也成了王学学者的活动特色∶
聂双江会讲永丰,罗念庵会讲吉水,陈明水会讲临川,皆追悔从前浅狭,有人我见……。
江西的会讲一时成为全国会讲最盛之地。
(三)青原会
从当时学者的记述来看,青原会应是王学知识人的聚会,与乡会有所不同。关于青原会的由来,东廓曾说明∶
嘉靖癸巳七月既望,同志咸集于青原,以从事于君子之学。东廓子守益谓然叹曰∶兹会也,先师尝命之矣,乃今十有四年始克成之。
青原之会,先师尝命之,乃今十有四年,始克一集。
癸巳即嘉靖十二年(1533)。这说明正德末年王阳明在江西时已有会讲青原之议。邹东廓以安福的惜阴会为基础,进而推出吉安的青原会,其动机之一即实现阳明夫子的遗命。青原会始集于嘉靖十二年,到第二年已有相当规模∶
嘉靖甲午闰月己卯,同志再会于青原,二百余人。
这次十三年甲午(1534)青原会的影响较大,许多王学重要的人物如聂豹、罗洪先都曾参加。罗洪先号念庵,吉水人,聂豹号双江,永丰人,嘉靖十三年皆曾参加青原之会∶
十三年甲午,邹守益大会士友于青原,罗洪先与焉。
甲午仲春,聂豹与邹守益暨九邑诸友会讲于郡之青原。
前引《惜阴申约》可能作于嘉靖二十七年(1548),当时绪山、龙溪自浙江到复古,又大聚于青原,可谓一时盛会。但钱、王参加青原会不止这一次。邹守益天真仰止祠记∶
嘉靖丙辰,钱子德洪聚青原、连山之间,议茸阳明先生年谱。
其实江右学者参加的更为普遍和频繁,如∶
洛村以孟夏五日会于青原,已转告中山、双江诸君赴之。得乘兴约贵邑同志以温旧学,亦大快也。
二十后复古大会已毕,即聚青原,能偕永丰诸同志一切磋之,尤望。
关于青原山大会的会所,据《庐陵县志》∶
青原山在城南十五里,赣江之东,……为七祖行思道场,……明嘉靖邹守益、欧阳德、罗洪先宗守仁之学,春秋于此会讲。
净居寺,行思道场,……嘉靖间绅士创会馆于寺旁。
青原会馆,明正德间,姚江王守仁令庐陵,安福邹守益从游青原山,讲良知之学。其后会讲者吉水罗洪先、永丰聂豹、泰和欧阳德,于是青原讲学称邹罗聂欧。守仁继抚虔州,良知之宗,吉州为盛。厥后塘南王时槐、庐山胡直、龙山刘方兴、两峰刘文敏、绪山钱德洪、泸潇刘元卿、龙溪王畿、永新甘采,皆相继会青原。
施闰章曾作《游青原山记》,其中谈到净居寺时说∶
寺外荒祠别馆数十间,问之,皆先儒讲堂也。盖自王文成官吉州,数过青原讲学,邹东廓诸公翕然景从,吉州九邑各有馆。缙绅百余人又总萃于一堂。岁会以春秋,留三日,从游者甚众,至假榻满僧舍,弦诵洋洋振林谷,而西江之学名天下。
青原山的净居寺原为行思道场,寺院周边的祠馆便是王学青原会的讲堂。而江西的王学知识人差不多每年都在此“会以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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